从咖啡馆回到公寓的路上，顾宸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坐在副驾驶座，侧着脸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苏蔓留下的那张名片。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规律摆动，下午的雨来得突然，把世界洗成模糊的水彩画。
林清妍专注开车，也没有开口。她的余光能看见顾宸苍白的侧脸，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眼中那片破碎的光。
她知道，苏蔓那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顾宸一直不敢推开的门。门后是沉重的过去，是愧疚，是未愈合的伤疤。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引擎熄灭后的寂静。
“到了。”林清妍说。
顾宸没有动。他仍然看着窗外——虽然车窗外只有水泥柱和停车位。
“顾宸？”林清妍轻声唤他。
“我是不是……”顾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个很糟糕的人？”
林清妍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面对他：“为什么这么说？”
“苏蔓。”顾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陪我度过最难时刻的人，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我却在公司稳定后让她离开。这算什么？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
“你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林清妍冷静地说，“也许有不得已的原因，也许是为了她好。在完全想起来之前，不要急着给自己定罪。”
“可是那种感觉……”顾宸按住胸口，“这里很痛。看到她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愧疚，还有……悲伤。很深很深的悲伤。”
他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清妍，如果我过去真的是个自私冷漠的人，你还会……”
“会。”林清妍打断他，语气坚定，“因为现在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顾宸怔怔地看着她。
“这六天，我看到的顾宸，会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餐，会记得我不吃胡椒，会在头痛时还想着项目进度，会因为我一句‘注意休息’就真的放下工作。”林清妍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过去的你真的很糟糕，那至少现在，你正在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车库的感应灯暗了下去，车厢陷入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
顾宸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林清妍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顾宸哽咽，“我不该在你面前……”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林清妍说，“我逼你太紧了。从签合同开始，就一直要求你保持理性，要求你分清界限。却忘了你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被允许脆弱。”
她解开他的安全带：“走吧，回家。”
回到公寓，顾宸直接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林清妍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她想起陆明远说过的话——顾宸失忆后一直在强撑，强撑专业，强撑理性，强撑一切“应该”的样子。
但人不是机器，记忆的裂痕带来的不仅是混乱，还有深层的恐惧和自我怀疑。
她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安神的花茶。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地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黄浦江上的船只都靠岸了，整个世界被笼罩在灰色的雨幕中。
主卧的门在一个小时后打开。
顾宸走出来，眼睛红肿，但神情平静了许多。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茶好了。”林清妍指了指茶几上的杯子。
顾宸走过来，在她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
“我查了邮件，”他低声说，“找到了当年和苏蔓的往来记录。”
林清妍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三年前，宸星科技差点倒闭。”顾宸看着杯中旋转的花瓣，“我们的核心产品被大公司抄袭，投资人集体撤资，团队走了大半。是苏蔓陪着我，一家家找新的投资方。最困难的时候，我们连办公室的租金都交不起，就在咖啡馆里办公。”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后来我们拿到了救命钱，公司起死回生。但也就是那时，我和她的矛盾爆发了。她希望公司走稳健路线，慢慢发展；我想赌一把，把所有资源押在一个新方向上。”
“你赌赢了。”林清妍说。
“嗯。”顾宸点头，“但我赢得不光彩。我绕过她，直接说服了董事会，强行推进了我的方案。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我们大吵一架。最后我说……我说‘如果你不能接受，可以离开’。”
他的手指收紧，杯子里的茶水晃动：“她就真的走了。去了美国，整整三年。”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
“所以你不是过河拆桥，”林清妍说，“是理念分歧。”
“但我的处理方式很糟糕。”顾宸苦笑，“我甚至没有好好和她谈，就用了最伤人的方式。后来我才知道，她去美国后抑郁了很长时间，差点放弃创业。”
他放下茶杯，双手捂住脸：“清妍，这样的我，怎么配得到幸福？怎么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清妍听懂了。
怎么配得到你的喜欢。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顾宸，看着我。”
顾宸移开手，眼睛通红。
“人都会犯错。”林清妍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有没有成长，有没有学着做得更好。你现在会为三年前的事痛苦，会愧疚，这本身就说明你不是冷漠的人。”
她顿了顿：“至于配不配……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回答。”
顾宸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的答案是，”林清妍看着他，眼神坦荡，“配。”
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顾宸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他笑了。
那是一个带着泪的笑容，破碎，却也真实。
晚餐是林清妍做的，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和凉拌黄瓜。两人坐在餐桌边，气氛比下午轻松了许多。
“明天专访，”顾宸挑起一筷子面条，“你紧张吗？”
“有点。”林清妍实话实说，“毕竟要面对那么多镜头。”
“我会在你身边。”顾宸说，“如果问到不好回答的问题，你看我一眼，我帮你接。”
很自然的承诺，像呼吸一样。
林清妍点点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饭后，顾宸主动洗碗。林清妍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但注意力很难集中。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在车库里那个瞬间——她为他擦去眼泪的瞬间。
还有刚才，她说“配”的那个瞬间。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是苏雨薇发来的消息：“听说苏蔓回来了？圈子都在传。”
林清妍皱眉，回复：“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晚上参加了一个投资人的饭局，有人问起顾宸，她简单提了几句。”苏雨薇发来一个链接，“这是饭局上有人偷拍的短视频，你看一下。”
林清妍点开链接。
画面里，苏蔓端着香槟，微笑着对镜头说：“顾宸是我很重要的老朋友，看到他找到幸福，我很替他高兴。林小姐很优秀，他们很般配。”
话说得很漂亮，但林清妍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视频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有人在猜测她和顾宸的过去，有人在比较她和林清妍，还有人在讨论三角恋的可能性。
“需要我处理吗？”苏雨薇问。
“暂时不用。”林清妍回复，“越是回应，越会发酵。”
她关掉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公寓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停电了？”顾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应该是。”林清妍站起身，借着窗外城市的光，摸索着走向客厅，“我去看看电箱。”
“等等，地上有东西。”顾宸也走出来，“别绊倒。”
两人在黑暗中相向而行，在客厅中央几乎撞上。顾宸及时扶住了林清妍的手臂：“小心。”
他的手掌温热，在微凉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因为停电，整栋楼的住户都骚动起来。有人开窗询问，有人打开手机电筒。而对岸的陆家嘴依然灯火辉煌，像另一个世界。
“电箱在玄关。”顾宸说，“我去看看。”
他打开手机电筒，微弱的白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林清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电箱前检查。
“跳闸了。”顾宸试着推上开关，但立刻又跳下来，“可能线路问题。物业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站起身，转身时差点又撞到林清妍。两人在狭窄的玄关里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手机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在顾宸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光线下根根分明。
“蜡烛在哪里？”林清妍先移开目光。
“好像在厨房抽屉里。”
他们回到客厅。顾宸翻出几支香薰蜡烛，用打火机点燃。温暖的烛光在黑暗中晕开，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和不安。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像回到了没有电的时代。”顾宸轻声说。
“嗯。”
安静了一会儿，顾宸忽然说：“清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咖啡馆，谢谢你说那些话，谢谢……你在这里。”他的声音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会崩溃。”
林清妍转头看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坚强。”她说。
顾宸笑了笑，没有反驳。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有时候我会想，失忆也许是一种恩赐。让我忘记那些糟糕的部分，重新开始。但现在看来，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你想见苏蔓吗？”林清妍问，“好好谈谈，把过去的事情说开。”
顾宸沉默了很久。
“想，也不想。”最后他说，“想是因为我欠她一个道歉。不想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她说出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怕我过去的糟糕超出想象，怕……”他顿了顿，“怕你听到那些，会改变对我的看法。”
林清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烛火，看着那些在高温中缓慢融化的蜡，看着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
然后她说：“顾宸，你听好。你的过去属于你，无论好坏，都是你的一部分。我不会因为你的过去而否定现在的你。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
顾宸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烛光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清妍，”他轻声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暧昧，只有一种纯粹的、孩子般的请求。
林清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干净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克制。
然后，她点了点头。
顾宸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珍宝。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背。
林清妍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感觉到他胸膛平稳的起伏，听到他清晰的心跳声。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只有温暖，只有安慰，只有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灵魂。
窗外的雨还在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雨幕中。而在这个停电的公寓里，在摇曳的烛光中，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灯突然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两人都眯起了眼睛。顾宸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耳朵微微发红：“谢谢。”
林清妍整理了一下头发，神色如常：“不客气。”
但她的心跳，依然很快。
顾宸去检查电器开关，林清妍走到落地窗前。雨夜的上海依然美丽，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斑斓的光。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小姐，我是苏蔓。明天下午三点，能单独见一面吗？有些关于顾宸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短信下面，附着一个地址。
是一家私人诊所的地址。
林清妍盯着屏幕，眉头渐渐皱起。
而身后，顾宸正在打电话给物业询问停电原因，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冷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