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林清妍站在镜子前系丝巾。
浅蓝色的真丝，苏雨薇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能衬出她眼睛的颜色。她平时很少戴，觉得太过柔美，不够专业。但今天要去见苏蔓，她下意识选了它。
手机屏幕亮着，苏蔓的短信还在那里：“下午三点，静安嘉里中心北座22楼，心怡心理诊所。请单独来。”
心理诊所。
这三个字让林清妍整夜没睡好。她查了那家诊所，高端私密，预约制，主治医生是留美回来的心理学博士，擅长创伤后应激和记忆障碍。
苏蔓约在那里见面，意味着要谈的事，一定和顾宸的心理或记忆有关。
“清妍，午饭好了。”顾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她收起手机，走出卧室。顾宸今天气色好了很多，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摆盘。桌上是他尝试的新菜——照烧鸡排饭，配了蔬菜沙拉。
“下午我要去公司，”顾宸边盛饭边说，“明远说有几个重要文件必须我现场签字。你呢？有什么安排？”
林清妍接过饭碗，神色如常：“约了雨薇喝下午茶，聊聊项目的事。”
她没有说谎，只是没说全。下午确实要见苏雨薇，但在那之前，她要去见苏蔓。
“好。”顾宸点头，没有怀疑，“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外滩那家意大利餐厅，庆祝明天专访顺利。”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期待。
林清妍的心紧了紧：“好。”
午餐在安静中度过。顾宸说起上午看的一些公司文件，说虽然很多人还不认识，但工作逻辑很快就能理清。林清妍听着，偶尔回应，心里却在想下午的会面。
一点半，顾宸先出门。林清妍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回头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干净，纯粹，和咖啡馆里那个痛苦迷茫的顾宸判若两人。
林清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清妍抵达静安嘉里中心。
北座22楼整个楼层都属于心怡心理诊所。前台很安静，只有一位穿着米色套装的接待员，看到她便起身微笑：“林小姐？苏女士已经在咨询室等您。”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挂着抽象画，灯光温暖但不刺眼。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氛，一切都设计得让人放松——但林清妍的心却越绷越紧。
最里面的咨询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请进。”是苏蔓的声音。
推门进去，苏蔓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她今天穿的是烟粉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比昨天看起来柔和许多。
“林小姐，请坐。”她示意对面的沙发，“谢谢你愿意来。”
林清妍坐下，没有碰那杯茶：“苏小姐想谈什么？”
苏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在谈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对顾宸的了解，有多少是基于他失忆后的表现，多少是基于他失忆前的真实情况？”
问题很尖锐。
林清妍迎上她的目光：“这有区别吗？人是由过去和现在共同构成的。”
“有区别。”苏蔓身体前倾，眼神认真，“如果过去的顾宸和现在的顾宸完全不同，你会怎么选择？”
“我不做假设。”林清妍语气平静，“我只相信我看到和感受到的。”
苏蔓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果然和他形容的一样——清醒，坚定，不容易被影响。”
“他形容过我？”林清妍问。
“三年前。”苏蔓靠回沙发背，眼神飘向窗外，“有一次我们在咖啡馆加班到深夜，他忽然指着财经杂志上你的专访照片说：‘这个女孩，以后会成为很强的对手。’我当时还笑他，说人家做创意策划的，跟你科技公司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但他很认真地说：‘不管在哪个领域，优秀的人终会相遇。’”
林清妍记得那篇专访，是她公司第一次拿到行业大奖后的报道。她没想到，那么早的时候，顾宸就注意到了她。
“后来每次看到你的新闻，他都会多看两眼。”苏蔓继续说，“但我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又否认，说只是欣赏竞争对手。现在想来……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份欣赏里有多少喜欢的成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清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巾边缘：“苏小姐，你今天约我来，不是为了讲这些吧？”
“当然不是。”苏蔓收回目光，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装订好的资料，推到林清妍面前，“我想给你看这个。”
林清妍低头看去。
是一份医疗记录。但不是顾宸的——是一个叫“顾振华”的男性患者，年龄四十五岁，诊断时间是2008年。诊断结果一栏写着：早期额颞叶痴呆，伴随进行性记忆丧失和人格改变。
“这是……”林清妍抬头。
“顾宸的叔叔，顾振雄的亲弟弟。”苏蔓的声音低沉下来，“顾家的家族遗传病。虽然不是百分之百遗传，但有很高的家族聚集性。顾宸的父亲每年都在做筛查，而顾宸……”她顿了顿，“顾宸三年前也做过基因检测。”
林清妍的心跳开始加速。
“结果呢？”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静。
苏蔓从文件袋里取出第二份文件。这次是顾宸的，时间是2020年10月。基因检测报告单，下面有一行用红笔圈出的英文结论：“携带相关风险基因，建议定期监测和早期干预。”
风险基因。
不是确诊，但也不是安全。
林清妍盯着那几个字，感觉手心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他当时很崩溃。”苏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段时间公司正好在低谷，双重压力下，他出现了焦虑症状。我陪他来看医生，就是这家诊所的陈医生。治疗了两个月，他慢慢调整过来，但这件事……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所以他后来让你离开，不只是因为理念分歧。”林清妍忽然明白了。
苏蔓点头，眼睛红了：“他说，他不想拖累我。说他未来可能会变得不像自己，可能会忘记重要的事，重要的人。他让我去美国，开始新的生活，离他越远越好。”
她擦了擦眼角：“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他在找借口。但现在想来……他可能真的在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像他叔叔那样，慢慢失去一切。”
林清妍重新看向那份基因报告。纸张在手中微微颤抖。
“他失忆后，你查过这个吗？”她问。
“查过。”苏蔓说，“陈医生说，车祸导致的失忆和额颞叶痴呆的症状不同，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潜在风险被提前触发的可能性。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妍：“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林小姐，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应该知道这些。也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咨询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上海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但林清妍只觉得冷。她看着手中那两份文件，看着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看着“风险基因”那几个字。
顾宸知道吗？失忆后，他知道自己携带这个基因吗？
应该不知道。否则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还主动靠近她，还说要追求她。
“他父亲知道吗？”林清妍问。
“知道。”苏蔓说，“顾董一直很关注这件事。这也是为什么他对顾宸的控制欲那么强——他害怕儿子走弟弟的老路。”
所以顾振雄的种种试探，可能不只是对儿媳的考核，更是对一个可能成为儿子未来依靠的人的评估。
林清妍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顾宸在厨房笨手笨脚做饭的样子，他在会议室专注讨论技术的样子，他在沙发上头痛发作时脆弱的样子，他在烛光中小心翼翼拥抱她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鲜活，都真实。
“苏小姐，”她睁开眼，“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离开他吗？”
苏蔓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我只是觉得……你有知情权。至于怎么选择，是你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清妍：“其实我很羡慕你。顾宸在你面前，可以脆弱，可以犯错，可以不用一直强大。而在我面前……他永远在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领导者。”
声音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我已经放下了。”苏蔓转过身，笑容坦然，“这次回来，是真的想和他和解，也是真的祝福你们。但作为朋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全部真相，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林清妍也站起来：“谢谢你的坦诚。”
她收起那两份文件，放进自己的包里：“我会好好考虑的。”
“另外，”苏蔓叫住她，“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顾宸。他的记忆还在恢复期，不能再受刺激。等时机合适，让医生告诉他。”
林清妍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依然安静，地毯依然柔软，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实。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下午四点，林清妍在咖啡馆见到了苏雨薇。
“怎么样？苏蔓说了什么？”苏雨薇一见面就问。
林清妍把文件递给她。
苏雨薇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这是真的？”
“应该不假。”林清妍喝了口冰美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苏蔓没必要伪造这种文件。”
“那你怎么想？”苏雨薇放下文件，握住她的手，“清妍，这可不是小事。如果顾宸真的有遗传风险，未来可能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知道。”林清妍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流，“但雨薇，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可能生病，可能出事，可能遇到各种意外。区别只是，有些风险看得见，有些看不见。”
“可这是遗传病啊！”苏雨薇急了，“如果你们在一起，将来孩子也可能……”
“那是很远以后的事。”林清妍打断她，“而且现在的医学发展很快，也许到那时已经有解决办法。”
苏雨薇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这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林清妍沉默了。
是啊，她在说服谁呢？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理智一点，趁现在感情还不深，及时止损。另一个声音说：感情不是投资，不能只看风险收益率。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顾宸发来的消息：“和雨薇聊完了吗？我在公司楼下看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给你带了抹茶蛋糕。”
附了一张照片——精致的绿色蛋糕装在透明盒子里。
林清妍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小心翼翼分享甜蜜的男人，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回复：“聊完了。蛋糕留着我晚上吃。”
“好。餐厅订了七点，我六点半回家接你。”
“嗯。”
苏雨薇看着她发消息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已经陷进去了，对不对？”
林清妍收起手机，没有否认。
“我只是想……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她轻声说，“如果因为一份未来的风险报告就放弃现在的感情，那才是真正的懦弱。”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
林清妍拿起那两份文件，起身：“走吧，我还要回去换衣服。晚上要和他吃饭。”
“清妍，”苏雨薇叫住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好吗？”
林清妍回头，微笑：“我会的。”
走出咖啡馆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温热。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依旧喧嚣。
林清妍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拿出手机，翻到顾宸发来的蛋糕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医生的电话——那是苏蔓给她的。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陈医生您好，我是林清妍，顾宸的朋友。关于他的情况，我想预约一次咨询。时间您定，我随时可以。”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我正好有空档。”
“可以。谢谢。”
她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金红色。而在那个颜色里，林清妍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知道全部真相。然后，带着全部的真相，去爱一个人。
无论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