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安排在周一下午两点,位于外滩一家精品酒店的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黄浦江景,室内布置成温馨的会客厅风格,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中央的米白色沙发。
林清妍提前四十分钟抵达。化妆师为她补妆时,她看着镜子里略显苍白的脸,想起昨晚和苏雨薇的对话,想起那份基因检测报告,想起今天上午十点与陈医生的预约。
“林总皮肤真好,稍微提亮一下气色就够了。”化妆师轻声说。
“谢谢。”林清妍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门被推开,顾宸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没系领带,第一颗扣子松着,看起来正式中带点随性。看到林清妍,他眼睛亮了亮,走到她身后的椅子坐下。
“紧张吗?”他问镜子里的她。
“有一点。”林清妍实话实说,“你呢?”
“还好。”顾宸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只要你在我旁边,就不紧张。”
这话说得自然,化妆师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林清妍从镜子里看到顾宸的眼神——干净,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
她想起那份基因报告,想起“风险基因”那几个字。
然后她对自己说:无论未来怎样,此刻的他是真实的。
两点整,专访开始。
主持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名叫沈悦,以专业和犀利著称。简单的开场后,问题直奔核心。
“首先恭喜二位,智慧城市项目的第一阶段技术部署本周就要开始了。”沈悦笑容得体,“作为科技与创意结合的典范,你们在合作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顾宸先开口:“最大的挑战其实是语言转换。技术团队讲的是算法、架构、数据流;创意团队讲的是情感、故事、人文温度。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中间地带,让两种语言能够对话。”
“林总呢?”沈悦转向她。
“我完全同意顾总的说法。”林清妍微笑,“但这个过程很有趣。就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慢慢学习对方的语言,最后发现我们其实在说同一件事——如何让城市变得更美好。”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沈悦捕捉到这个细节,顺势问道:“我注意到二位在专业上非常契合。这种契合,是在成为恋人之前就存在的,还是在成为恋人之后培养的?”
问题很刁钻,但两人早有准备。
顾宸回答:“是同时发生的。我们因为专业上的互相欣赏而走近,走近之后发现更多契合,然后感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他顿了顿,“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某一点交汇后,发现其实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个比喻很美,沈悦眼里闪过赞赏。
接下来二十分钟,问题集中在项目细节上。顾宸讲解技术亮点时逻辑清晰,偶尔用生动的比喻让复杂概念变得易懂;林清妍阐述创意理念时情感充沛,用具体案例让抽象概念落地。两人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直到沈悦翻到问题卡的最后几页。
“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比较私人。”她提前预警,“二位可以选择不回答。”
顾宸看了眼林清妍,她微微点头。
“请问。”顾宸说。
“第一个问题,”沈悦看着两人,“顾总失忆期间,林总一直陪伴在身边。有传言说,您最初只是出于责任或同情,是这样吗?”
问题尖锐,现场气氛瞬间紧绷。
林清妍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从容。放下杯子时,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最初确实是责任。”她诚实地说,“顾总因为我而受伤,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照顾。但责任和同情,无法支撑一个人每天早起做早餐,无法让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所有的喜好,更无法让两个人在专业上产生如此深刻的共鸣。”
她转向顾宸,眼神温柔:“感情是在每一天的相处中慢慢生长的。就像一棵树,你每天浇水,某天抬头才发现它已经枝繁叶茂。”
顾宸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沈悦也被这个回答打动,沉默了几秒才继续:“第二个问题,可能更尖锐一些——顾总,您现在记忆还未完全恢复,如果将来恢复后,发现自己对林总的感情只是失忆期间的错觉,您会怎么处理?”
全场寂静。
这个问题触及了所有人心底的隐忧,包括林清妍自己。她握紧了藏在身侧的手。
顾宸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也直视着身边的林清妍。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他的声音沉稳,“但每次问完,我都会做一件事——问自己的心。当我看到清妍时,心跳会不会加速?会。当我想到她时,会不会不自觉地微笑?会。当我和她讨论项目时,会不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这些感受不会骗人。即使记忆会混乱,即使未来可能会想起更多事情,但此刻我对她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而我相信,真实的东西,不会因为记忆的恢复就消失。它只会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完整。”
林清妍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会在镜头前,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坦荡地剖白自己的心。
“最后一个问题,”沈悦看向林清妍,“林总,您刚才说感情像一棵树。如果这棵树未来可能遇到风雨——比如外界的质疑,比如顾总记忆恢复后的变化,比如任何未知的困难——您还会继续为它浇水吗?”
这是一个关于承诺的问题。
林清妍看着顾宸,看着他那双此刻清澈见底的眼睛,想起昨晚自己做出的决定,想起那份基因报告,想起所有已知和未知的风险。
然后,她说出了专访开始以来,最简短也最坚定的一句话:
“会。因为有些树,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专访在下午三点半结束。
摄像机刚关闭,顾宸就握住了林清妍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汗,但握得很紧。
“谢谢你。”他低声说。
“谢什么?”林清妍问。
“谢谢你说的每一句话。”顾宸看着她,“特别是最后一句。”
林清妍笑了,这次笑意直达眼底:“那也是我的真心话。”
两人和工作人员一一告别后,走出套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晚上想吃什么?”顾宸问,“那家意大利餐厅还是……”
“回家吃吧。”林清妍说,“你来做。我想吃你上次尝试失败的番茄牛腩,这次应该能成功了吧?”
顾宸眼睛一亮:“我最近又研究了一下菜谱,应该没问题。”
电梯下行时,顾宸忽然说:“清妍,刚才在镜头前说的话,都是真的。不是演戏,也不是为了塑造形象。”
“我知道。”林清妍抬头看他,“我也一样。”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大堂。正要离开时,前台叫住了顾宸:“顾先生,有您的包裹。”
是一个不大的快递盒,寄件人信息空白。
顾宸皱眉:“我没买东西。”
“下午刚送来的。”前台说。
顾宸接过盒子,和林清妍走到酒店外的休息区坐下。他用钥匙划开胶带,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背景是医院的病房。女人笑得很温柔,小男孩看起来三四岁,好奇地看着镜头。
顾宸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林清妍轻声问。
顾宸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88年7月,振华确诊当天。你母亲抱着你,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振华。顾振华。顾宸的叔叔。
顾宸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颤抖着手打开那封信。信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是打印的几行字:
“顾宸,有些事情你忘了,但世界记得。你母亲在你五岁时离开,不是病逝,是因为无法承受丈夫家族遗传病的压力,选择了离开。你现在靠近林清妍,是在重复你父亲的错误——把无辜的人拖进一个没有未来的悲剧。”
信没有落款。
顾宸的手抖得厉害,纸张飘落在地。
林清妍捡起来,快速扫过内容,心沉到了谷底。她握住顾宸的手:“别信这些。可能是假的,可能是有人故意……”
“照片是真的。”顾宸的声音空洞,“我认得那个病房,认得那扇窗户……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看叔叔。”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我妈妈……不是病逝?她是……离开?”
“顾宸,看着我。”林清妍捧住他的脸,“现在,深呼吸。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你是你,你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叔叔。”
但顾宸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渗出冷汗,整个人开始发抖。
“头好痛……”他捂住太阳穴,“好多画面……妈妈在哭……爸爸在摔东西……叔叔坐在轮椅上,谁也不认识……”
“顾宸!”林清妍扶住他,“看着我,呼吸,跟着我呼吸——”
但这一次,顾宸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顾宸!”
林清妍抱住他下滑的身体,对着酒店大堂尖叫:“叫救护车!快!”
人群开始聚集,有人打电话,有人围观。林清妍跪在地上,抱着意识模糊的顾宸,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而那张黑白照片,静静躺在地上。
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对着镜头微笑。
她不知道,这个笑容会在三十多年后,成为击垮儿子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