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林清妍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入发间。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走廊里不时有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快步经过，车轮与地砖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十分钟，一动未动。
那张黑白照片被她小心地收进包里，连同那封信。她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再让顾宸看到，至少在他情况稳定之前不能。
“林总。”陆明远匆匆赶来，额头上都是汗，“怎么回事？明远说顾宸在酒店门口突然昏倒？”
林清妍抬起头，声音沙哑：“有人寄了包裹到酒店，里面是他母亲抱着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封信……关于他母亲离开的真相。”
陆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压低声音：“照片呢？”
林清妍从包里取出照片递给他。陆明远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这是顾振华确诊那天拍的。顾宸后来把家里所有这张照片都收起来了，说看着难受。”
“信上说，他母亲不是病逝，是因为承受不了家族遗传病的压力才离开的。”林清妍说。
“那是胡说八道。”陆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愤怒，“顾宸母亲确实是病逝，急性白血病，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那时候顾宸才五岁，他父亲为了不让孩子受太大打击，说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顾宸长大一些才知道真相。”
他握紧拳头：“有人想利用这件事刺激他。”
“谁会这么做？”林清妍问，“苏蔓刚回来，就有人寄这些东西……”
“不是苏蔓。”陆明远摇头，“她如果想伤害顾宸，昨天就不会告诉你遗传病的事。而且这种手段太低级，不像她的风格。”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家属？”
林清妍和陆明远同时起身。
“患者已经醒了，生命体征稳定。”医生说，“这次是严重的情绪应激反应导致的急性焦虑发作，伴有短暂失忆性晕厥。我们做了脑部CT，没有发现新的出血或损伤，但海马体区域有明显活动异常。”
他翻看着手中的病历：“神经科医生会诊后认为，这是记忆恢复过程中的‘回溯性闪回’——被压抑的童年创伤记忆因为强烈刺激突然涌出，大脑无法处理，导致系统崩溃。”
“创伤记忆？”林清妍的心一紧。
医生点头：“患者醒来后一直在说‘妈妈别走’、‘我听话’这些话。我们给他用了少量镇静剂，现在情绪稳定了，但需要心理干预。另外——”他顿了顿，“患者要求见林清妍女士，只肯见她。”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
顾宸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贴着监测电极的导线。看到林清妍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亮，但那光亮很快黯淡下去，像风中残烛。
“清妍……”他声音虚弱。
林清妍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在。”
顾宸的手指冰凉，紧紧回握住她。他的手在发抖，那种颤抖从指尖传递到林清妍的心底。
“我梦见妈妈了。”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聚焦，“她穿着那件蓝色的裙子，就是照片里那件……她蹲下来抱着我，说‘宸宸乖，妈妈很快就回来’。然后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啊滚，声音好大……”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我追出去，但门关上了。我打不开，怎么都打不开……我哭了，爸爸过来把我抱起来，说‘妈妈去旅行了’。但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林清妍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她坐到床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都过去了，顾宸。你现在安全，我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顾宸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满是破碎，“为什么他们要寄那张照片？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我宁愿……宁愿永远不知道。”
“因为有人想伤害你。”林清妍擦去他的眼泪，“但你不能让他们得逞。你妈妈爱你，这是不会变的。她离开一定有她的原因，但那不代表她不爱你。”
顾宸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不断涌出：“清妍，我好怕……怕我会变成叔叔那样，怕我会忘记你，怕我会伤害你……像我父亲伤害我母亲那样。”
他终于说出了最深的恐惧。
林清妍握紧他的手：“你不会。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顾宸睁开眼，眼神绝望，“遗传基因是写在我身体里的，我改变不了。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得暴躁、易怒、忘事……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林清妍昨晚问过自己无数遍。
现在，她有了答案。
“到那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握着你的手，提醒你我是谁。如果你忘了，我就每天重新介绍自己一次。如果你发脾气，我就等你发完脾气再跟你讲道理。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就帮你找最好的医生，陪你做康复训练。”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顾宸，爱一个人不是只爱他好的部分。是爱他的全部，包括他的脆弱，他的恐惧，他可能不那么完美的未来。”
顾宸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不该……不该为我承担这些……”
“这不是承担。”林清妍微笑，“这是选择。我选择和你一起面对，无论未来有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这片寂静中，顾宸慢慢停止了哭泣。他看着林清妍，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说：“清妍，我想做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想接受全面的基因检测和大脑功能评估。”顾宸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不逃避，不假装，真正搞清楚我的状况。如果是高风险，我就提前干预，积极治疗。如果风险可控，我就定期监测，好好生活。”
他握紧她的手：“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做另一件事——我要正式追求你。不是基于协议，不是基于失忆，而是基于一个清醒的决定：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有一个未来。”
林清妍的眼睛湿润了。
“即使未来不确定？”她问。
“因为未来不确定，所以现在的每一刻才更珍贵。”顾宸说，“我不想等到什么都确定的那天，因为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来。我想从现在开始，好好爱你。”
这番话，比任何誓言都动人。
因为它直面了所有的不确定，依然选择了勇敢。
晚上八点，顾宸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睡着了。
林清妍轻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走到病房外。陆明远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查到了。”他把文件夹递给林清妍，“寄包裹的人很谨慎，用的是假身份证在快递点寄的。但酒店的监控拍到了一个可疑的人——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体型和走路的姿势，很像顾董身边的一个助理。”
林清妍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出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
“顾振雄？”她抬头。
“不一定是他指使的。”陆明远压低声音，“但那个助理确实只听他的。而且……顾董对顾宸和你在一起这件事，表面接受，私下里可能还有别的想法。”
“他想测试我，”林清妍明白了，“看我在顾宸最脆弱的时候，会不会离开。”
“更糟的是，”陆明远苦笑，“如果你不离开，他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顾董这个人……控制欲极强。顾宸失忆后，他可能觉得这是重新掌控儿子的机会。”
林清妍合上文件夹：“我会小心的。”
“还有一件事。”陆明远犹豫了一下，“关于遗传病……陈医生明天会来会诊。如果你想知道详细情况，可以一起来。”
“我会来的。”林清妍点头，“另外，顾宸说他想做全面检测。你帮忙安排一下。”
陆明远愣住了：“他主动提的？”
“嗯。”
“那说明他真的在试着面对。”陆明远的眼神复杂，“林总，谢谢你。如果没有你，顾宸可能已经崩溃了。”
“不用谢我。”林清妍看向病房门上的小窗，“是他自己足够坚强。”
走廊尽头的时钟指向九点。林清妍让陆明远先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医院守夜。
她回到病房，在顾宸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依然微皱，但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林清妍下意识看了一眼。
发件人是苏蔓，内容很短：“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需要帮忙随时说。”
很简单的关心，没有多余的话。
林清妍没有碰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上海夜景依旧璀璨，东方明珠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优雅的弧线。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不缺秘密，也不缺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发光的人。
她就那样坐着，守着病床上的人，守着这份刚刚确认的真心。
凌晨三点，顾宸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林清妍。她的侧脸在夜灯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被子上。
顾宸没有动，怕吵醒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没有离开的女人，看着这个愿意和他一起面对不确定未来的女人。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不是冲动，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感激和爱意。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住院，母亲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妈妈在，就什么都不怕。
现在，同样的安心感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守在他身边的人，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顾宸轻轻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林清妍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你醒了？”林清妍立刻坐直身体，“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顾宸微笑，“我很好。”
他的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
“清妍，”他轻声说，“明天出院后，我能请你吃个饭吗？正式的，第一次约会的那种。”
林清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都这样了，还想约会？”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想。”顾宸认真地说，“我想在清醒的状态下，正式地、认真地追求你。从一顿饭开始。”
“好。”林清妍点头，“等你出院，我们约会。”
顾宸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神情又黯淡下来：“那封信……我妈妈的事……”
“信是假的。”林清妍打断他，“陆总监查过了，你妈妈确实是病逝。有人想用这件事刺激你，不要上当。”
顾宸沉默了，但林清妍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睡吧。”她替他掖好被角，“我在这里。”
顾宸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这一次，他的眉头完全舒展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清妍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有了睡意。
她拿出手机，给苏雨薇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顾振雄的助理，姓李。我要知道他最近所有的行踪。”
发送。
几秒钟后，苏雨薇回复：“收到。另外，陈医生那边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医院等你。”
“好。”
放下手机，林清妍望向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天际线处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知道，随着阳光一起到来的，不仅是希望，还有更多需要面对的真相和选择。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