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仁济医院神经医学中心。
林清妍扶着顾宸走出电梯时，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除了陆明远和苏雨薇，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苏蔓。她站在窗边，看到他们时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你怎么来了？”顾宸有些意外。
“陈医生是我朋友，也是你以前的主治医生。”苏蔓走过来，语气自然，“我想也许能帮上忙。”
她没有多解释，但林清妍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真诚的关心。昨天那通短信，那句简单的“需要帮忙随时说”，现在看来不是客套。
陈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打开时，一位四十多岁、气质温和的女医生迎了出来：“顾先生，林小姐，请进。”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夹。墙上挂着几幅脑部解剖图，桌子上除了电脑，还摆着一个大脑模型。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咖啡的香气。
“坐。”陈医生指了指沙发，“在开始检查之前，我想先和二位谈谈。”
顾宸和林清妍在沙发上坐下，苏蔓和陆明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苏雨薇站在门边。
“首先，”陈医生看着顾宸，“我理解你主动要求全面检测的决定。这需要勇气，但也说明你准备好面对现实了。”
顾宸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我想知道真相，无论结果如何。”
“好。”陈医生打开文件夹，“那我们一步步来。今天的检查包括三个部分：基因测序、脑部磁共振和神经认知功能评估。整个过程需要四到五小时，结果要一周后才能完全出来。”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妍：“林小姐，顾先生希望你能全程陪同。如果你同意，有些检查可能需要你在场。”
“我同意。”林清妍毫不犹豫。
“另外，”陈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在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无论检测结果如何，你们是否都有心理准备接受？”
这个问题让房间安静下来。
顾宸深吸一口气：“我有。”
林清妍握紧他的手：“我也有。”
陈医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我们现在开始。顾先生，请跟我来。”
第一项是基因测序。
抽血室里，护士熟练地在顾宸手臂上绑好止血带，找到血管，针头刺入皮肤。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采血管，一共四管。顾宸全程面无表情，只是看着那些逐渐被填满的玻璃管。
林清妍站在他身边，感觉到他的手在轻微颤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抽完血，护士贴好胶布：“按压五分钟，不要弯曲手臂。”
顾宸用棉签按着针孔，转头看向林清妍：“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万一……真的是高风险。”他的声音很低，“怕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
林清妍接过棉签，帮他按压：“不管你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我的选择。记得吗？”
顾宸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记得。”
第二项是脑部磁共振。
顾宸换上检查服，躺进那个巨大的白色圆筒机器里。护士给他戴上耳塞：“检查过程中会有很大噪音，不要动，尽量放松。”
机器启动时，发出持续而有节奏的轰鸣声，像某种工业机械的怒吼。林清妍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后，看着屏幕上逐渐生成的脑部断层图像——灰白色的脑组织，黑色的脑室，那些她看不懂但决定顾宸未来的结构。
陈医生指着屏幕：“这里是海马体，记忆形成的核心区域。车祸导致的损伤在这里，已经基本愈合。但我们需要看的是这些区域——”她指向额叶和颞叶，“这些区域的功能与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最相关。”
屏幕上，那些区域呈现正常的灰白色。
“目前看，结构没有明显异常。”陈医生说，“但功能评估才是关键。”
第三项，神经认知功能评估。
这是最漫长也最精细的部分。顾宸被带到一个安静的房间，面对电脑完成各种测试：记忆单词表，识别图形模式，解决逻辑问题，进行语言流畅性测试……每一项都在评估他大脑不同区域的功能状态。
林清妍在隔壁房间通过单向玻璃观看。她看到顾宸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快速作答，看到他在某个记忆测试卡住时用力揉太阳穴，看到他完成复杂任务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部分测试，”陈医生轻声解释，“不仅能评估当前功能，还能建立基线数据。未来如果有变化，可以对照参考。”
测试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顾宸显得很疲惫，但眼神清明。
“感觉怎么样？”林清妍递给他一瓶水。
“比想象中难。”顾宸喝了口水，“有些题目……明明觉得应该会，但大脑就是转不动。”
“这是正常的。”陈医生走进来，“你还在恢复期，认知功能有波动是正常现象。重要的是整体表现——你的得分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有些项目高于平均水平。”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中午，几人在医院食堂简单吃了午饭。
苏蔓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沉默。直到饭后喝咖啡时，她才开口：“陈医生，关于顾宸三年前的那次焦虑发作……你当时有没有发现其他问题？”
问题很直接。
陈医生放下咖啡杯：“当时顾先生的主要问题是工作压力导致的广泛性焦虑，伴有轻度抑郁症状。我们进行了八周的心理治疗和药物干预，效果很好。至于遗传风险……他当时做了基因筛查，结果显示是携带者，但不是高危。”
“携带者和高危有什么区别？”林清妍问。
“携带者意味着有相关风险基因，但不一定会发病。高危意味着已经出现早期临床或生物标志物改变。”陈医生解释，“当时的顾先生属于前者。我们建议定期监测，但他……”她看了顾宸一眼，“他选择不再继续检查。”
顾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害怕。”
“现在呢？”陈医生问。
“现在，”顾宸抬起头，“我想知道全部。如果真的是高危，早发现早干预；如果不是，我也能安心。”
陈医生点点头：“结果出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另外——”她顿了顿，“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建议你开始定期心理支持。不是治疗，是维护。就像汽车要定期保养一样，大脑也需要。”
“我同意。”林清妍说。
午饭后，顾宸需要休息一会儿才能进行最后几项测试。陆明远陪他去休息室，苏雨薇接了工作电话到走廊去接，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清妍、苏蔓和陈医生。
“陈医生，”林清妍开口，“以您的专业判断，顾宸未来的风险到底有多大？”
陈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份研究报告，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最新的家族性额颞叶痴呆研究数据。对于携带风险基因的个体，一生中发病的概率大约在15%-30%之间。但注意——这是‘一生中’的概率，而且发病年龄通常在50岁以后。”
她指着图表：“顾先生现在三十岁，即使携带基因，距离可能发病的年龄还有二十年。而在这二十年里，医学可能会有突破性进展。”
“所以……他很可能一生都不会发病？”林清妍问。
“很可能。”陈医生点头，“但需要定期监测。更重要的是——”她看向林清妍，“对于携带者来说，心理健康、压力管理、生活方式，这些因素对是否发病有重大影响。一个稳定、支持性的环境，是降低风险的关键。”
林清妍明白了。她看向苏蔓：“谢谢你昨天告诉我那些。”
苏蔓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但看到你们今天的样子……我觉得我的担心可能多余了。”
“不多余。”林清妍真诚地说，“你是在关心他，这很珍贵。”
苏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其实我这次回来，除了和解，还有一个原因——我在美国参与了一个针对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干预研究项目。如果顾宸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
陈医生眼睛一亮：“是约翰霍普金斯那个项目？”
“对。”苏蔓点头，“他们正在招募亚洲人群的志愿者，进行新型生物标志物和干预措施的研究。如果顾宸符合条件，可能会对他有帮助。”
林清妍的心提了起来：“有风险吗？”
“都是非侵入性检查和干预，风险很低。”苏蔓说，“但需要去美国几次。当然，这要看顾宸自己的意愿。”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陆明远脸色凝重地走进来：“林总，需要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陆明远把手机递给林清妍：“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的新闻推送，来自一家财经自媒体。标题刺眼：《深扒宸星科技顾宸病史：遗传性神经疾病阴影下的商业帝国》。
文章内容详实得可怕——不仅提到了顾振华的病史，还披露了顾宸三年前的心理治疗记录，甚至有一张模糊的基因检测报告截图。文章暗示，顾宸的失忆可能不是单纯车祸导致，而是遗传疾病的早期表现，并质疑他是否还有能力领导公司。
最可怕的是，文章末尾写道：“据悉，宸星科技重要投资人已召开紧急会议，讨论顾宸的健康状况对公司未来影响。智慧城市项目合作方星辰策划，是否在知情情况下继续合作，也成为关注焦点。”
林清妍的手开始发抖。
“谁泄露的？”她问，声音发紧。
“正在查。”陆明远说，“但文章里的很多细节，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包括那张基因报告截图——那是顾宸三年前在我陪同下去做的，原件只有我、他和陈医生有。”
“苏蔓呢？”林清妍问。
“她当时在场，但报告没有给她。”陆明远说，“而且……她没必要这么做。”
林清妍想起昨天苏蔓的坦诚，想起她今天的帮助，也排除了她的嫌疑。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顾振雄。
或者，他身边的人。
“顾宸看到了吗？”林清妍问。
“还没有，他还在休息。”陆明远压低声音，“但很快就会看到。这篇文章已经在业内传开了，宸星科技的股价刚刚开始下跌。”
林清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这不是私人感情问题，是商业战争。有人想利用顾宸的健康问题，动摇他的商业地位，甚至破坏智慧城市项目。
而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保护自己公司的利益，与顾宸保持距离？
还是站在他身边，一起面对这场风暴？
几乎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在心里。
“陆总监，”她睁开眼，眼神坚定，“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越快越好。”
“发布会？关于什么？”
“关于我和顾宸的关系，关于我们对项目的信心，关于——”她顿了顿，“关于我们对未来的态度。”
陆明远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林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现在公开力挺顾宸，就等于把自己和他完全绑在一起。未来如果他的健康真的出问题，你的公司也会受到牵连。”
“我知道。”林清妍点头，“但有些选择，不需要权衡利弊。”
她转身走向休息室。推开门时，顾宸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睛。
“清妍？”
林清妍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顾宸，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把手机递给他。
顾宸看完那篇文章，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但他没有崩溃，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问：“你怎么想？”
“我想和你一起开发布会。”林清妍说，“告诉所有人，我相信你，支持你，无论未来怎样。”
顾宸的眼睛里涌起水雾：“这可能会毁了你的事业。”
“那就毁了。”林清妍微笑，“事业可以重来，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顾宸的眼泪终于落下。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清妍，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这是第一次。
他说出这三个字。
不是在协议里，不是在演戏中，而是在最真实的困境里，用最真实的心。
林清妍的眼泪也掉下来：“现在说了。”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而在办公室外，苏蔓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她说，“你看到新闻了吗？……对，我想动用我的信托基金，买入宸星科技的股票。嗯，不管跌多少，都买。”
挂断电话，她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风雨。
但总有人，愿意在风雨中为彼此撑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