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定在周四下午三点，地点是外滩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
这距离那篇揭露文章发布不到二十四小时。陆明远动用了所有人脉，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好场地和媒体。邀请名单扩大到八十家媒体，包括几乎所有主流财经和科技媒体，还有几家影响力巨大的自媒体。
中午十二点，林清妍和顾宸提前抵达酒店，进行彩排。
宴会厅已经布置完毕，深蓝色的背景板上印着两家公司的logo和“携手共进，直面未来”的白色大字。台下整齐排列着座椅，工作人员正在调试音响和灯光。
“紧张吗？”顾宸问。他已经换上了发布会要穿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几乎看不出昨天还在医院做检查。
“有点。”林清妍深吸一口气，“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今天选了白色西装套装，内搭浅蓝色衬衫，妆容比平时稍浓，为了在强光下更显气色。苏雨薇特意送来了新首饰——一对珍珠耳钉和一枚简洁的胸针，说能“增加气场”。
陆明远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最新情况。文章发布后，宸星科技股价下跌了8%，但今天上午开始有资金入场托盘，跌幅收窄到5%。另外——”他压低声音，“苏蔓个人买入了价值两千万的股票，她父亲的公司也增持了。”
顾宸愣了一下：“她……”
“她说这是投资，不是慈善。”陆明远说，“但在这个时候敢买入，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林清妍看向顾宸：“你有个很好的朋友。”
“嗯。”顾宸点头，眼神复杂，“我欠她太多。”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陆明远把平板递给他们，“这是修改后的发言稿。我们决定不回避遗传病问题，但要把重点放在‘科学管理’和‘积极面对’上。另外，智慧城市项目的三家主要投资方已经表态支持，这是他们的联合声明。”
林清妍快速浏览着发言稿。文字理性克制，但每一句都在传递一个信息：顾宸的健康状况是个人隐私，不影响他作为企业家的能力，也不影响项目的推进。
“问题清单呢？”她问。
“在这里。”陆明远翻到下一页，“标红的是最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包括遗传病风险、领导能力、项目前景，还有……你们的感情是否会影响商业判断。”
最后一个问题被特别标红加粗。
顾宸看着那个问题，忽然说：“这个问题，我想自己回答。”
陆明远皱眉：“但——”
“让我试试。”顾宸看向林清妍，“可以吗？”
林清妍迎上他的目光，点点头：“可以。”
两点四十分，媒体开始入场。
宴会厅很快坐满了人，摄像机架起，记者们低声交谈，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期待感。林清妍在后台通过监控屏幕看着这一切，手心微微出汗。
顾宸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一起。”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传递着安定的力量。
三点整，发布会准时开始。
陆明远作为主持人先上台，简短开场后，请出了顾宸和林清妍。
两人并肩走上台时，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白光。林清妍保持着微笑，步伐稳定。她能感觉到顾宸就在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坐下后，顾宸先开口。
“感谢各位今天到场。”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平稳有力，“关于昨天网络上的一些不实信息，我在此正式回应：第一，我的健康状况属于个人隐私，但我愿意坦诚地告诉大家——我正在接受专业的医疗检查和指导，一切都在科学管理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第二，关于遗传病风险，医学数据显示，携带相关基因不等于一定会发病。更重要的是，现代医学已经有很多早期干预和延缓进展的手段。我正在积极面对，定期监测，也会采取一切必要的预防措施。”
台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顾宸继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健康状况，不会影响宸星科技的运营，也不会影响智慧城市项目的推进。公司的管理团队健全，项目有详细的应急预案。我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信心。”
他说完，转向林清妍，眼神温柔。
该她了。
林清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作为星辰策划的负责人，作为这个项目的创意合作方，我想补充几点。”
她的声音清亮，咬字清晰：“第一，我们选择与宸星科技合作，是基于对顾总专业能力的认可，对技术团队的信任，对整个项目前景的看好。这个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与专业无关的因素而改变。”
“第二，”她继续说，“关于项目的具体进展——第一阶段技术部署已经在本周启动，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我们在十二个地标建筑的传感器安装和系统调试都在顺利进行中。下个月，我们将公开展示第一个示范点。”
她调出准备好的PPT，展示了几张现场施工和数据测试的图片。这些实打实的进展，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有说服力。
台下开始有记者点头。
前二十分钟，问题都集中在项目和公司层面。顾宸和林清妍对答如流，配合默契。气氛逐渐缓和。
直到一位坐在第三排的女记者举手。
“我是财经观察的记者，”女记者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林总。昨天那篇文章提到，您在知情顾总遗传病风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继续合作和交往。请问这是出于商业利益的考虑，还是真的如您所说，是基于感情？”
问题直白得近乎残酷。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镜头对准林清妍。
她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放下杯子时，她看向那位记者，也看向台下的所有人。
“首先，我要纠正一个错误的前提——顾总的健康状况，包括遗传病风险，是他的个人隐私。我作为合作伙伴，也作为他的恋人，有义务保护这份隐私，而不是在公众场合讨论。”
她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其次，关于我的选择——无论是商业合作还是私人感情，都是基于一个完整的人。这个人有他的专业能力，有他的品格，有他的优点，当然也有他需要面对的挑战。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某一个方面，就否定他的全部。”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最后，我想分享一个小故事。几天前，顾总在医院做检查时，有一项测试需要他记住一串复杂的数字。他试了很多次都记不住，很沮丧。我当时说：‘没关系，记不住我们就多试几次。’”
她看向顾宸，顾宸也正看着她，眼神柔软。
“后来他真的记住了。”林清妍继续说，“不是因为数字变简单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即使记不住，我也会陪着他再试一次。这就是我们对待所有困难的态度——一起面对，一起尝试，不轻易放弃。”
台下响起掌声，先是零星几个，然后连成一片。
女记者还想说什么，但主持人已经示意时间有限，请下一位提问。
接下来的问题温和了许多。发布会进行到四十分钟时，即将进入尾声。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侧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的出现让现场产生了一阵骚动——很多人都认出了他。
顾振雄。
合
顾振雄径直走向前排，在一个预留的空位坐下。他的脸色平静，但气场强大，所到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台上的顾宸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林清妍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陆明远作为主持人，立刻反应过来：“感谢各位的提问。发布会即将结束，顾总和林总还有最后一个联合声明要发布。”
但台下已经有记者举手：“顾董！请问您对儿子的健康状况和这次发布会有什么看法？”
问题直接抛向了顾振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顾振雄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儿子，而是先看向林清妍，眼神复杂地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媒体。
“作为顾宸的父亲，也作为宸星科技的董事，”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我首先要感谢林清妍女士。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
这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顾振雄继续：“关于我儿子的健康问题，家族确实有相关病史。但我想强调的是——顾宸不是病人，他是一个正在积极管理自己健康的企业家。他的能力、他的判断力、他对公司的贡献，不会因为一份基因报告而改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那些利用个人隐私进行商业攻击的行为，顾家不会姑息。我们已经启动法律程序，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这番话，相当于顾家正式表态支持顾宸，也支持林清妍。
台下的闪光灯再次连成一片。
顾振雄转向顾宸，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刻，林清妍看到了顾宸眼中的震动，也看到了顾振雄眼中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愧疚，也有骄傲。
“最后，”顾振雄说，“我想以父亲的身份说一句——顾宸，不管你未来面对什么，顾家都是你的后盾。还有林小姐，”他看向林清妍，“谢谢你选择站在他身边。”
说完，他重新坐下，恢复了平时那副威严的模样。
但刚才那番话，已经改变了整个发布会的基调。
陆明远抓住时机宣布发布会结束。顾宸和林清妍起身，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走向后台。
进入休息室关上门后，顾宸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
“你父亲……”林清妍轻声说。
“我知道。”顾宸闭上眼睛，“他在用他的方式……道歉，也支持。”
是的，对顾振雄这样的人来说，在公开场合说出那些话，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和表达。
敲门声响起，陆明远探头进来：“顾董想和你们谈谈。”
休息室里间的小会客室，顾振雄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振雄先开口，是对顾宸说的：“那份基因报告泄漏的事，我已经查到源头了。是我的助理，李辉。他收了竞争对手的钱，提供了部分信息。”
顾宸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亏待了他。”顾振雄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他跟了我十五年，想进董事会，但我没同意。他心怀怨恨，就想用这种方式报复。”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讽刺。
“已经处理了。”顾振雄说，“他会被起诉商业间谍和侵犯隐私，最少十年。”
说完这些，他看向林清妍：“林小姐，之前那些试探，我道歉。但我必须确认，你是真的在乎我儿子，而不是看中顾家的资源。”
林清妍点头：“我理解。”
“现在，我确认了。”顾振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两人面前，“这是顾家信托基金的补充协议。我把属于顾宸的那部分，增加了对你和你们未来子女的保障条款。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你们的生活都会有保障。”
顾宸震惊地看着父亲：“爸，你……”
“这是我欠你的。”顾振雄打断他，“也欠你妈妈的。她当年离开，不是因为遗传病，是因为我……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她说，她不怕你生病，她怕的是我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怕的是我们会互相伤害。所以她选择离开，让我能专心照顾你。”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顾宸的母亲不是逃避，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儿子。
顾振雄转过身，眼眶微红：“这些年，我一直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你——控制你，要求你，想把你塑造成我认为‘安全’的样子。直到看到你出事，看到林小姐怎么对你，我才明白……我错了。”
他走到顾宸面前，第一次像个普通父亲那样，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从现在开始，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创业就创业，想爱谁就爱谁。爸支持你。”
顾宸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父亲。
林清妍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湿润了。她悄悄退出房间，把空间留给他们。
走廊里，陆明远和苏雨薇等在那里。
“怎么样？”苏雨薇问。
林清妍微笑：“很好。比想象中好。”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外滩的建筑染成金红色。发布会结束了，但真正的和解，才刚刚开始。
而这时，林清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医生发来的消息：“检测结果初步出来了。方便时回电。”
短短一行字，让她的心跳再次加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