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节哀!”
熟悉的嗓音传来,那张日夜相对了五年的脸庞映入眼帘。
苏九月虽说脑袋里一万个为什么,可她没多说别的。
只是安静的接过骨灰盒,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
一眼就看见了死死攥着她裤腿的小小身影。
她的闺女,厉娇娇。
五岁的孩子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瞪着眼前那个和爹爹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见母亲望过来,娇娇瘪了瘪嘴,小手抓得更紧,带着哭腔小声说。
“妈妈,爸爸走了……娇娇没爸爸了。妈妈不哭,娇娇也不哭。”
这场景、这话语——
妈呀!
她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了75年,厉砚川假冒兄长、谎称自己牺牲的这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先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轻柔却坚定。
“娇娇不怕,妈妈在。妈妈会一直陪着娇娇,永远不离开。”
说完,她站起身,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眼前这个自称“厉海川”的男人。
眉毛上那道浅疤,是三年前争吵时他躲闪撞上门框留下的。
还有此刻,他喉结正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他紧张时下意识的吞咽动作。
她的丈夫,厉砚川,活生生站在这里,却捧着他“自己”的骨灰,对她说“节哀”。
而他身旁,那个搂着他胳膊、假意拭泪的女人。
正是她“牺牲”丈夫的嫂子——白丽丽。
“弟妹,你放心,”白丽丽声音哽咽,演技逼真。
“砚川走了,可咱们终究是一家人。往后你和娇娇,我们绝不会不管的。”
前世,就是这一刻。
她疯了般扑上去撕扯他的衣领,哭喊着“你没死!你没死!”。
换来的,是他一把将她推开,眼神冰冷如铁:“嫂子,你疯了。”
周围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七手八脚将她按住。
白丽丽假惺惺地劝她“接受现实”。
后来呢?
后来她不肯承认丈夫“牺牲”,整日念叨厉砚川没死,被认定精神失常,送进了城郊精神病院。
白丽丽“好心”去探望,隔着铁窗告诉她。
因为她这个当娘的疯了不管事,五岁的娇娇去河边洗衣服,掉进水里淹死了。
而她,苏九月,被活活气死在冰冷的病房里。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竟然回来了。
骨灰盒沉甸甸地压在臂弯,眼前是那张她爱过、如今恨之入骨的脸。
“砚川啊——”
苏九月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哀嚎,声音里的悲痛让在场所有人鼻尖发酸。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她抱着骨灰盒,身子一软,作势就要倒下。
厉砚川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欲扶。
“海川!”
白丽丽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一把攥住厉砚川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你扶弟妹像什么话!我来!”
厉砚川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慢慢收回,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他现在是“厉海川”了。牺牲的是厉砚川。
身为大伯哥,弟妹晕倒,他该避嫌。
苏九月顺势歪在白丽丽身上,余光瞥见厉砚川那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心底冷笑。
演啊,接着演。
她倒要看看,顶着哥哥的名字和身份,这对狗男女还能演多久。
至于白丽丽——你愿意扶,就好好扶着!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汹涌。
为前世的自己,为前世无辜惨死的娇娇。
这悲痛半真半假,却足够让所有人心生怜悯。
她死死抱着冰冷的骨灰盒不肯撒手,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媳妇儿对丈夫情深义重、痛不欲生。
家属院的邻居们看得心疼,纷纷帮忙。
你拿来一块白布,我搬来一张桌子,很快就在堂屋搭起了一个简易灵堂。
因这次牺牲的同志较多,军区安排次日统一在营区后的烈士陵园下葬。
这灵堂,满打满算也就摆放一天。
五岁的娇娇挨着她跪在灵前,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生怕妈妈也不见了。
孩子很安静,让哭便小声啜泣,不让哭就默默跪着。
只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个自称“大伯”的男人。
那目光纯粹却执拗,看得厉砚川脊背发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沉痛的表情。
“娘,”娇娇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小声说。
“我知道那是我爹。但我不要他了。他去给涛涛哥哥当爸爸了。”
苏九月心里猛地一揪,将女儿搂得更紧。
看啊,连五岁的孩子都看得明明白白的事,前世的她怎么就瞎了眼、蒙了心呢!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娇娇乖,”她也压低声音,肯定了孩子的直觉。
“你记住了,你爹在盒子里,是烈士,是英雄。对面那个,是你大伯。记住了吗?”
娇娇眼底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凉意,但很快消失,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记住了。”
苏九月微微一怔。刚才女儿那神情……不太像五岁孩子该有的。
许是刚重生,自己心神未定,看花了眼吧。
为了人前表现,厉砚川和白丽丽里外张罗,忙得“尽心尽力”。
而苏九月则演足了“伤心过度、几度晕厥”的未亡人戏码。
甚至需要两个人专门守着她们娘俩,生怕一眼没看住她就想不开“跟了去”。
最后还是张政委的爱人王大姐一锤定音。
“快把厉营长爱人扶到里屋歇着!这都啥时候了,活人才最要紧!”
就这样,苏九月和娇娇被搀扶进了里屋。
几个军属大嫂轮番进来劝慰。
“九月啊,嫂子跟你说,这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还得往前看。你可得撑住了,孩子还小,全靠你了。”
“是啊大妹子,心里再苦也得咬牙挺着。日子还得过,有啥难处就跟大伙儿说,街坊邻居的,都能搭把手。”
……
苏九月像提线木偶般一动不动,任由眼泪默默流淌,实则脑子里正飞速运转。
结婚这些年,厉砚川表面功夫做得足,家里开销大多由他承担。
两人有一个共同存折,每月她的工资和厉砚川一半的工资都会存进去,至今已有五千多块。
相反,白丽丽没有工作,厉海川只是个连长,两人开销大,没什么积蓄。
所以前世,厉砚川就是趁她“晕倒”这空隙,摸走了家里的存折和她装首饰的匣子钥匙。
等她想起去银行查时,钱早已被取得一干二净。
厉砚川咬死不认,白丽丽在一旁阴阳怪气,说她“悲伤过度记错了”。
加之她后来被定性为“精神病”,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这一世么……
苏九月垂着眼睫,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厉砚川,白丽丽。
你们欠我的,欠娇娇的,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