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走了。
苏九月使了个眼色,娇娇立刻会意,踮着脚跑到门边,“咔嗒”一声将门栓牢牢插上。
苏九月迅速起身,开了床边的五斗橱,打开了其中的一个抽屉,拿出了个小匣子。
打开一看——三个银行存折、二十枚摞得整齐的银元、一对沉甸甸的龙凤金镯,都还在。
她心头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将不值钱的零碎物件放回原处,只把存折、银元和金镯用一块蓝底白花的旧手绢仔细包好。
正要收拾,娇娇却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引着她往里屋走。
孩子费力地想掀起自己睡的那张小木床的床板,却力气不够,小脸憋得通红。
苏九月虽不明所以,还是依着闺女的意思,上前帮了一把。
床板掀开的瞬间,她愣住了——木板下方,竟被巧妙地凿出了一个隐蔽的暗格!
这……
她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
掏出来一看,竟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二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大黄鱼!
苏九月倒抽一口凉气,心脏狂跳。她猛地看向女儿,眼神里全是震惊与询问。
娇娇凑到她耳边,用气音悄悄说。
“是舅舅告诉我的。舅舅说,这是给娇娇藏的嫁妆,谁也别说,连爸爸也不行。”
哥哥……
苏九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没人知道,她苏九月其实是四九城苏家最小的女儿。
只因苏家成分不好,运动开始时,父母为了不牵连她,狠心将她过继给了辽省乡下一位远房表舅。
后来见她到了年纪,又觉得厉家兄弟都是军人,根正苗红,这才促成了这门亲事。
娇娇三岁那年,苏家终究没能躲过,举家被下放。
临行前,哥哥扮成收旧家具的货郎,偷偷来了趟军区,硬是留下了这张看似普通的小木床。
当时厉砚川还不高兴,埋怨她偏心,明明大哥家也有孩子,为何只给娇娇买床,非要把这张床让给厉涛。
那时娇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抱着床不肯撒手。
最后是她自己掏钱,给厉涛另买了张新床,才算了事。
原来,从那时起,哥哥就在为她铺后路了。
这两年,她千方百计打听父兄的消息,也只隐约探到他们被下放到了黑省。
具体落在何处,却再也查不到了。
没想到,哥哥竟以这种方式,给她们娘俩留下了一条活命的退路!
苏九月将金条原样放回,又将手绢里包着的东西放了进去,仔细掩好暗格,铺平床褥。
一切恢复原状后,才轻轻打开房门,重新躺回床上。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她下意识的冲着娇娇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两人装睡。
苏九月感觉到有个人进来,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好久,才离开。
随后,脚步声就停在了五斗橱前。
抽屉被小心翼翼拉开。窸窸窣窣一阵,又是钥匙轻轻碰撞的微响。
她闭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拿吧,反正都是空盒子了。
没多大会儿功夫,动静停了,脚步声远去。
她这才睁开眼,一下子就撞到了娇娇的大眼睛里。
能看到小丫头的眼里满是担忧,苏九月轻声安慰。
“放心,值钱的妈妈都放起来了。”
小家伙这才松了口气。
就这样,再次躺了一会儿,这才装作悠悠转醒。
强撑着出了去,立马就有人搀扶着,继续扮演悲痛欲绝的未亡人。
第二天下葬,她哭得几乎断气,任谁劝都死死抱着墓碑不肯走。
最后还是几个军属大嫂硬把她架了回去。
这番表演,坐实了她重情的名声。
也彻底打消了厉砚川和白丽丽可能存有的最后一丝疑虑。
这女人,看来是真信了。
殊不知,回到家,关上门,娘俩就将存折证件啥的都收拾了出来。
转头就强撑着,牵着娇娇出了门。
“嫂子,你这是去哪儿?身体还没好利索呢。”
白丽丽端着碗粥想过来表现妯娌情深。
“心里堵得慌……喘不过气,”
苏九月脸色苍白如纸,声音细若游丝,“带娇娇出去……走走,透透气。”
她眼皮都未抬,径直绕过了那碗粥和那个惺惺作态的人。
错身而过的时候,白丽丽那眼角的得意,她不是没看见。
不就是个男人,你想要就给你!
钱才是最重要的!
走出家属院,她脚步立刻稳了。先去政治处,办抚恤金手续。
负责的干事认识她,脸上带着真挚的同情。
“苏九月同志,请节哀。厉营长是因公牺牲,这是组织上给的五百元抚恤金,您收好。”
他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来,又补充道。
“娇娇是烈士遗孤,按政策每月有十元生活补助,会直接汇到这个指定存折上,您按月来领取就行。”
“谢谢组织关怀。”
苏九月红着眼圈,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
五百元。在这个年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是厉砚川一条命换来的买命钱。
前世,这钱她只在手里攥了不到半天,就被厉砚川以“怕你伤心乱花,我先替你保管”为由拿走了。
最终全填了白丽丽母子的无底洞。
这一世?
她心中冷笑。做梦!
接着,她牵着娇娇,直奔军区旁边的邮政储蓄所。
从怀里掏出那三张写着“厉砚川”大名的定期存单,递进窗口。
“同志,取钱。”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存单看了看,好心提醒。
“没到期呢,现在取的话,利息只能按活期算,损失可不小,可惜了。”
“取。”苏九月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可惜?比起这些钱留在“死人”户头任人惦记,或者被那个活着的“鬼”取走,这点利息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三张存单,本金共计五千八百七十元,加上不多的活期利息,一共取出六千零七十三元五角二分。
再加上刚刚到手的五百元抚恤金,她自己攒下的二百元私房。
以及厉砚川上次出任务前留下的五十元“家用”,她身上现在共有六千七百七十三元五角二分。
她抽出二百二十三元五角二分的零头,用一块干净手绢仔细包好,放进外衣口袋。
剩下的六千五百元整,厚厚一沓大团结,被她推到窗口。
“同志,存钱,开新户头。”
她将钱和户口本一并递进去。户口本上,户主“厉砚川”那一页,已经盖上了醒目的蓝色“死亡注销”章。
如今,户主是她苏九月。
“存活期还是定期?”
“定期,存三年。”苏九月顿了顿,清晰地说道,“设密码。”
工作人员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此时密码取款业务刚刚试行不久,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主动要求设置的更是凤毛麟角。
“设置密码需要交十元押金,以后每次取款都必须凭密码办理,手续会麻烦些,您确定要设吗?”
“确定。”苏九月毫不犹豫。十元钱,买一个绝对保险,买一个心安,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