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升的动作顿住了,小小的脊背微微绷紧。
过了几秒,他极轻地点了下头,随即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更快地将那件新衣服套在身上。
仿佛想用这层柔软的屏障,将那些不堪的痕迹和记忆都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新衣服稍微大了一点点,却更显得他身形伶仃。
他穿好了,才慢慢转回身。衣服的温暖似乎让他有些不习惯,他低着头,用手小心翼翼地抚平衣角。
娇娇没再追问,只是跳下炕,拿来梳子:“转过来,我帮你把头发弄弄。”
她站在他身后,笨拙却尽量轻柔地帮他理顺睡得有些乱的头发,看着那掩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伤痕边缘,心里酸酸胀胀的。
晨光终于完全漫过窗棂,照亮了两个依偎在晨光中的小小身影。
一个叽叽喳喳试图驱散沉闷,一个安静地用全新的外壳包裹住旧日的伤。
完事后,娇娇便拉着云升的手出了门。
“走,我带你去妈妈那儿吃饭!”
她仔细锁好门,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小跑着穿过清晨安静的家属院。
刚出门倒水的王大姐瞧见了,起初以为是娇娇拉着厉涛涛,再定睛一看——不对,这孩子怎么这么瘦小?谁家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两个孩子已经跑远了。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娇娇拉着云升一进去,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娇娇,这谁家孩子呀?”
“哎呦,看着怪眼生的。”
娇娇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地宣布:“这是我捡来的小哥哥!”
周围的大人们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娇娇可不管这些,拉着云升熟门熟路地排队。
窗口里的小宋嫂子眼尖,一眼看到了她,连忙招手:“娇娇快来!到里边来吃!”
娇娇赶紧拉着云升从侧面钻了进去。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些。
刚打好饭的罗家两兄弟也在,看到娇娇便打招呼。
“哥哥们好!”娇娇脆生生地回应,同时把云升往前轻轻一推。
“这是我哥哥,我捡来的小哥哥,他叫云升。”
正在忙碌的苏九月闻言,只当这是孩子原来的名字,回头匆匆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云升身上那略显宽大的衣服上,她微微蹙眉。
“这衣服还是大了点,回头阿姨再给你改改。”
云升却摇摇头,小声说:“挺好的。”
苏九月也没时间多说,锅里的菜正等着她翻炒。
吃过早饭,热心的罗家兄弟便带着两个小家伙出去玩。苏九月这才得空端起自己的饭盒。
后厨的同事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云升的来历。苏九月简单解释了几句。
当她说到孩子身上的伤和可能的遭遇时,后厨顿时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大厨更是气得一巴掌拍在苏九月后背上,力道不轻。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什么都敢往上冲,那可是人贩子,像你这样的小丫头,他们更惦记呢!”
“可不咋地,九月啊,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那这么说,这孩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苏九月数落了一通,语气里却满是后怕和关切。数落完了,才纷纷叹气道:
“哎……也是个可怜见的孩子。”
“先养着看看吧,总不能再让他回去遭罪。”
李大厨咂咂嘴,粗声粗气道。
“我看那孩子眼睛干净,不像坏的。实在不行……我老李养着!”
苏九月心里一暖,笑道。
“李师傅,那就至于了。再说,这是霍师长亲自点头让带回来看看的,真有什么,大不了‘扔’给他解决去!”
话音刚落,食堂门口就传来一声咳嗽。
只见霍师长正端着饭盒站在那儿,脸上似笑非笑。
“苏九月同志,我好像听到,有人打算把孩子‘扔’给我?”
苏九月的脸“唰”一下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师长……我,我开玩笑的……”
周围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谁能寻思到,这人恰好就在这里呢!
而此刻,白丽丽也出了门。
她走到了家属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下。
这里向来是信息集散地,几个勤快的家属早早占了阴凉,边纳着鞋底、补着衣裳,边扯着闲篇儿。
“听说了吗?这次前线下来,牺牲和重伤的不少,不少没工作的家属怕是要被劝回原籍了……”
一个瘦长脸的婶子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嘛!”旁边圆脸的马上接茬,针在头皮上蹭了蹭。
“这政策说变就变。没个正经工作挂靠着,组织上让你走,你能赖着?”
最先开口的婶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坐在对面的另一位。
“他张婶,你消息灵通,我咋恍惚听说,咱食堂后厨那边……可能要添人手?”
张婶停下手中的活计,摇摇头:“没听见准信儿。那可是好去处,活儿累是累点,但稳定,油水也足些,多少人盯着呢。”
正说着,眼尖的圆脸家属瞧见了走过来的白丽丽,立刻提高嗓门,热络地招呼。
“哎呦!这不是厉连长家的吗?来来来,这边凉快,坐会儿!”
白丽丽脚步一顿。她心里顶讨厌“厉连长家的”这个称呼!
但面上却浮起惯常的笑,顺势走了过去:“几位婶子、嫂子聊着呢?我这刚出门,透透气。”
“正聊到要紧处呢!”瘦长脸婶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在石凳上坐下。
“丽丽啊,你弟妹苏九月不是在食堂后厨掌勺吗?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岗位。你跟婶子们透个底,后厨最近……到底招不招人呀?”
话音刚落,几道殷切的目光齐刷刷盯在了白丽丽脸上。
白丽丽猝不及防,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哪里知道这个?平日里她跟苏九月势同水火,压根不打听那边的事。
可眼前这几个人,丈夫的职位都不低,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断不能得罪。
心思电转,她扯出一个更圆滑的笑,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个呀……我倒没听九月提过。婶子们也知道,她忙,我也忙,家里孩子都闹腾,说话的时候少。这样,我回头见了她,帮着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