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迅速的撩起营帐帘子,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他没有再看那名报信的斥候,也没有看周遭的士兵,只是对着营地内,大声的吐出两个字,却压过了隐隐传来的楚歌和营中的骚动。
“击鼓。”
听见的士兵和将领们当即一愣。
击鼓?这个时候?
“聚将鼓!最高规格!就在营中青铜鼎处!立刻!”
项羽的语气不容置疑,声音又加重了几分。
很快沉重如闷雷般的鼓点轰然炸响!一声,两声,三声……急促而猛烈,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蛮横地撞碎了缠绵悱恻的楚歌节奏,也惊醒了营中沉溺于悲戚与恐惧的士卒。
楚歌还在飘,但在这雷鸣般的战鼓面前,忽然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力。
士卒们茫然地、不由自主地朝着鼓声传来的中心,那片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空地汇聚。
他们看到他们的王,项羽,已经站在那里。他没有穿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玄色窄袖武服,露出线条刚硬的手臂。
此刻项羽的身旁没有摆放帅案令旗,只有一物!那尊传说中被他举起过的、重逾千斤的、象征着无上神力的青铜巨鼎!
巨鼎沉默地矗立在火光照耀下,鼎身上的饕餮纹路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狰狞古朴的威压。
项羽就站在鼎旁,身影与巨鼎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越聚越多、脸上仍残留着惶惑与悲戚的士卒。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看到了他们对乡音的眷恋,也看到了那丝尚未完全熄灭的、对眼前这位霸王近乎本能的敬畏。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风声、残余的楚歌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听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听见了汉营里传来的,我们楚地的歌谣。”
士卒们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多人低下头。
“张良!想用这调子勾走你们的魂,让你们想起爹娘,想起婆姨,想起家里的田埂。”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
“他想让你们觉得,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逃回去,或许还能在梦里听听真正的楚歌。”
“项伯!”
他提到这个名字,人群中泛起一阵压抑的涟漪。
“我的叔父!他信了。他带着他的人走了。他觉得跟着我项羽没了前程没了活路!”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仿佛微微一震。手指向那尊沉默的巨鼎:“那么!你们呢?”
“你们也信了这软绵绵的调子,信了逃就能活,信了我项羽,已经是个只能带着你们走向死路的败军之将?”
项羽目光如电扫过项庄、恒楚、钟离昧、虞子期、项声、萧公角这些将领,然后又朝那些普通的士兵望去。
“看着我!”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与此同时,他猛地俯身,双臂张开,筋肉如同老树盘根般瞬间贲起,玄色内衬下的背部隆起夸张的轮廓,一下就扣住了鼎耳和鼎足!
“起——!!”
一声震撼苍穹的暴吼!那不是人类应有的声音,仿佛困龙长吟,猛虎啸谷!
在数千双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中,那尊重逾千斤、象征着天命与神权的青铜巨鼎,竟被他硬生生从地上拔起!鼎足离地,泥土簌簌落下。他的手臂、脖颈、额头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凸,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但此刻的项羽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如同铁柱般钉入大地。
鼎!被举过了头顶!
虽然只是一瞬,项羽便将巨鼎轰然放回原地,砸得地面一声闷响尘土飞扬。但那一瞬已足够!
那是神迹!是凡人不可企及的力量!是横扫千军、破釜沉舟的霸王,依然伫立于此的、最直观、最野蛮的证明!
所有的楚歌,所有的悲泣,所有的恐慌,在这一刻都被那尊举起的巨鼎和霸王天神般的姿态碾压得粉碎!
士卒们的眼神从茫然悲戚,瞬间变成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随即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霸王还在!神力依旧!我们……我们还没有输!
项羽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虽然穿越过来完美的继承了霸王的体魄和武艺,但举鼎也消耗了他巨大的气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
他再次扫视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士卒,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
“楚歌?”
他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狂妄的、带着血痕的弧度,声音因为刚才的爆发而有些沙哑,却更加穿透人心:
“那是娘们和孩子听的!”
他猛地吸足一口气,不再用任何技巧,只是将胸膛里那口横亘千年的不屈之气,混合着穿越者带来的那份属于另一个民族浴血不屈的精魂,用这具霸王喉咙毫无保留地、吼了出来!
没有琴瑟伴奏,只有他粗犷甚至有些走调,却充满了霸道、豪迈的歌声,如同惊涛骇浪席卷了整个营地,冲垮了四面而来的幽幽楚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
第一句,石破天惊!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楚卒的心上!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画面扑面而来!那是他们曾经的荣耀,是巨鹿之战,是彭城大捷!是马蹄踏破敌营的狂飙!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悲怆,却雄浑!道尽了征战岁月的沧桑与无敌的寂寞!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多少袍泽倒下了?项他?龙且?还有白天刚刚死去无数的弟兄们!恨啊!岂能不恨!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家国!家国!这两个字比单纯的“乡”更沉重更滚烫!为了身后的楚国,为了战死的兄弟,流干血泪又何妨!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悲凉!却昂扬!是远征是回望,是征尘未洗的苍凉画卷!
“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楚要让四方——”
他吼到这里声音已经撕裂,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誓要穿透历史迷雾的力量。最后一句,他改了两个字,一个属于这个时代,却灌注了同样磅礴气魄的字。
“——来贺!!!”
歌声止歇。
营地死寂。
只有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潮。
每一个楚军士卒脸上的悲戚、惶恐、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涨红的脸色,是咬紧的牙关,是重新燃起熊熊烈焰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