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用沙哑的喉咙,跟着那旋律的余韵,吼出了第一句不成调的:“狼烟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千个!
“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歌声开始汇聚开始整齐,虽然依旧粗粝走调,却仿佛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千万把刀剑同时出鞘!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汇成一股冲垮一切、粉碎一切的钢铁洪流,向着营外无边的黑暗,向着那依旧在幽幽飘荡的、软弱的楚歌,狂暴地冲撞而去!
四面楚歌?
在这首霸气、悲壮、充满血性与家国恨意的战歌面前,那点点乡愁之音如同萤火之于烈日,瞬间被吞没、被撕碎、湮灭无踪!
项羽站在巨鼎旁,看着眼前这重新凝聚、甚至比以往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士气,听着那震耳欲聋、属于他的“楚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掌心之前握住虞姬剑刃的伤口,因为举鼎早已崩裂,鲜血将包扎的布条染红,但现在的项羽好像完全忘记了疼痛。
营地内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将士们自发的围成一圈圈,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大声的嘶吼着、狼嚎着,歌词已烂熟于心,早已不需要项羽再来领唱了。
项羽走到一边,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明显感觉到之前很多畏畏缩缩也打算当逃兵的身影,眼神都重新坚定了起来。
突然他看见角落里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正在用一把在火上烧得通红的短剑切割溃烂的皮肉。
只见那名年轻伤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嘶吼,眼球暴凸,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汗水泪水模糊了脸盘。旁边一个老军医颤巍巍地捧着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一些黑乎乎的、不知名的草药糊糊。
项羽心情沉重的朝老军医那边走了过去,只见一群伤兵默默躺坐在老军医的身边,都在等着救治。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的不仅仅是痛楚和呻吟,还有一种更冰冷的东西——死气。
看到项羽过来,许多伤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没有被他之前的举鼎高歌点燃狂热,而是只有疲惫和痛苦。
项羽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走入伤兵之中。
所过之处呻吟声低了。有人别过脸去,有人闭上了眼睛,只有少数几个用极其复杂的神情望着他。
他走到那个刚刚用剑切割腐肉的年轻士兵身边。只见士兵已经虚脱,脸色惨白如纸,断腿处已被鲜血沁红,他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将下唇都咬出了血。
项羽蹲下身,舀起一瓢清水,将一块麻布打湿拧干,轻轻擦拭年轻士兵伤口上的血污,动作非常自然。
年轻伤兵的身体猛地一颤,睁开眼看到是项羽,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恐,随即又变成了更深的茫然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懂的委屈。
“忍着点。”
项羽开口,声音嘶哑。试图放轻,却依旧带着沙砾般的粗粝:“清理干净,伤口才好得快。”
项羽的话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安抚的效力。
他擦拭的动作也比较生疏和僵硬,远不如旁边那些熟练的老军医。
但他做了。
他蹲在这里,像一个最普通的军医,在做一件最微不足道、却又极不“霸王”的事。
他接着走向下一个。
那是一个胸口缠着厚厚麻布的老兵,麻布下隐约渗出发黑的脓血。
老兵昏沉着,呼吸微弱。
项羽试着用水瓢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老兵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第三个,第四个……他沉默地做着这一切,舀水、擦拭、润唇。
他不说话,因为不知该说什么。
道歉吗?对哪个具体的人?为哪一场具体的战斗?原主的骄傲和刚愎,是流淌在每一场胜利和失败里的毒药,而穿越者的醒悟,却无法分摊这些正在痛苦中煎熬的生命身上。
他只是做。用这笨拙的、近乎徒劳的行动,对抗着那弥漫的呻吟和痛苦,也对抗着自己心中那份属于霸王的、不愿低头的孤高。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被按着、等待老军医处置腹部重伤的士卒身边。
那伤员是个中年汉子的老兵,满脸络腮胡,此刻因疼痛和失血意识已经模糊,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断续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老军医看了项羽一眼,那眼神浑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漠然,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调制他那黑乎乎的药糊。
项羽蹲在伤员另一侧。他看着那被血浸透的、散发着不祥气味的腹部包裹。他知道按照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样的伤,几乎等于死亡通知书。
沉默了片刻,就见项羽做了一件让周围所有人都僵住的事。
只见平时高高在上的霸王正满含歉意的朝老兵深深的鞠了一躬。
“大王!”
亲卫营左统领项庄忍不住低呼一声。
项羽没有理会,他的动作很慢!很真切!仿佛怕惊扰了伤员最后一丝生机。
他继续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然后异常清晰的说道:“是孤之过!鸿门宴上!孤不听亚父范增之言才有了今日之祸。”
项羽起身又朝另一个方向,朝一个肩膀上插着断箭的士兵鞠了一躬,然后又说道:“是孤之过!荥阳相持!孤刚愎自用拒纳良策,才致今日之祸。”
他不再称“我”,而是用了原主最习惯、也最显孤高的自称——“孤”。
但此刻这声“孤”,却再无半分睥睨天下的霸气,只剩下千斤重担下的嘶哑和忏悔。
“大王!”
“大王不必如此……”
站在项羽身旁的士卒们跪了一地,一个个感激涕零。
项羽从伤兵处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半夜了,营地内的高歌还在继续,他没有再去加入狼嚎大队,而是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望着远处汉营连绵的灯火,自言自语的说着:
“霸王 !现在是你的话,应该已经挑选出了八百精骑准备突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