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
营帐变得稀疏，已然能看到营地边缘的旷野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
项羽眉头稍展，转头向身后跟随他冲杀出来的楚军将士望去，只见他们个个浑身浴血，喘着粗气，但眼神灼热，紧紧聚集在他身后。
五千江东子弟，悍不畏死，一番冲杀，折损恐怕已近三成。
但他们成功了！他们真的从五万敌军的营垒中，杀穿了一条血路！
“整队！清点人数！”
项羽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不容置疑。
“受伤者互相扶持，继续全速前进！我们还没有脱离险境！韩信的大军，估计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他调转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汉军主力的营地方向，已经有隐约升起的烟尘。
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刘贾这一关！过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亡命奔逃。
“走！”
他一挥血戟，指向西北那片山泽之地。
“进山！”
残存的三千多楚军没有丝毫犹豫，跟随着他们的王，向着那莽莽山林、疾驰而去。
汉军大营。
刘邦和衣而卧，睡得很浅，连日来的焦虑让他心神不宁。
“汉王！汉王！急报！急报！”
亲信宦官尖利而惊慌的呼喊，猛地将刘邦从浅眠中惊醒。
他霍然坐起，心脏狂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何事惊慌？！”刘邦厉声问道。
宦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帐内，声音发抖。
“汉……汉王！西北！西北刘贾将军营地方向！突然遭到楚军猛攻！攻势极猛！刘贾将军遣使告急，说……说看到楚霸王的大旗了！是项羽亲率主力在冲阵！”
“什么？！”刘邦只觉一股寒气上涌，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短路。
西北？刘贾？项羽主力？
不是东南？不是乌江？
这……这怎么可能？！项羽不是应该趁着让开的通道，仓皇向江东逃窜吗？
他不是应该一头撞进子房、陈平和韩信精心布置的层层埋伏里吗？怎么会……怎么会掉头去打西北的刘贾？！
“韩信！韩信呢？！大将军何在？！”
刘邦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地，声音因为惊怒而扭曲。
几乎与此同时，帐外传来另一阵急促脚步声，以及卫兵的通传。
“大将军到！”
韩信已然披甲入帐，他的脸色同样极其难看，甚至比刘邦更多了一层铁青。
显然！他也刚刚接到斥候的急报。
韩信本来算准项羽可能不会轻易渡江，除了在东南通道以及乌江边埋伏重兵外，还特意在外围安排了两支万人的骑兵队伍，分别由灌婴和曹参率领，只要项羽领兵出城逃命，哪怕他声东击西绕开东南方，骑兵也能迅速的将他们咬住，最后合围歼灭。
但千算万算没算到项羽居然没逃，而是发起了反向冲锋，他的眼中除了震惊，更有一种被彻底戏耍、算计落空的羞怒。
“齐王！这……这是怎么回事？！”刘邦抢上前，几乎要抓住韩信的甲胄前襟。
“项羽怎么会去打刘贾？！你的伏兵呢？你的算计呢？！”
韩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汉王，我们都算错了。项羽，根本没有打算回江东。”
“什么？”刘邦瞪大眼睛。
“他看穿了东南通道是陷阱。”
韩信语速极快，既是分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利用了汉王您当众退兵的姿态，利用了樊哙这个人质，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别无选择，只能东逃。但实际上他选择了最不可能、也最疯狂的一条路——反向冲锋，攻击我们兵力不少的侧翼刘贾部！”
韩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复盘那个可怕的战术意图。
“他不是要逃，他是要撕开一个口子！从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打乱我们所有的部署！刘贾所部五万，虽非精锐，但据营而守，本不该被轻易击破，可项羽选择在夜间下手，倾尽全力做决死一击，其锋锐恐怕刘贾挡不住！”
“挡不住？！”
刘邦的声音尖利起来：“刘贾有五万人！项羽还剩多少？几千残兵！五万人据营而守，怎么会挡不住？！”
“因为项羽还是那个项羽。”
韩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当他使用诡计、为求一线生机而不惜一切的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可怕，让我想起了他还有范增的时候。”
范增！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得刘邦心头一痛。
那个老谋深算的亚父若在，项羽何至于有垓下之围？
可如今，项羽似乎自己悟了，用出了连范增都未必能想到的反向冲锋！
“那现在怎么办？！”
刘邦急得团团转：“快！快调兵！让东南的伏兵，让周围的部队，立刻去增援刘贾！合围项羽！绝不能让他跑了！”
韩信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来不及了。东南伏兵距离太远，等他们赶到战局早已尘埃落定，而且项羽的目标恐怕不是击溃刘贾而是穿透，一旦被他穿透刘贾的阵线，进入西北方向的山泽地带，再想围住他就难了。”
仿佛为了印证韩信的话，帐外又有斥候狂奔而来，声音急促：
“报——！刘贾将军急报！楚军攻势太猛，前锋已破数道营栅，正向中军突进！刘将军请求速发援兵！”
“废物！五万人守不住营寨！”刘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猛地看向韩信：“大将军！你立刻亲自去！带上中军精锐骑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项羽给我堵住！截杀！”
韩信眼中光芒一闪。
亲自去？这或许是挽回局面、甚至亲手终结项羽的最后机会。
他不再犹豫，抱拳道：“诺！末将即刻点兵出发！”
就在韩信转身欲出帐时，另一处营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其中似乎夹杂着惊喜的呼喊。不多时，一名浑身血污、被两名汉军士卒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魁梧身影，踉跄着出现在大帐门口。
那人须发虬结，脸色蜡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胸口的衣甲破碎，裹着厚厚的、渗着黑红血渍的麻布，正是樊哙！
项羽果然如约将他释放了，在楚军发动反冲锋的前夕，他和李左车的尸首一同被随意的丢弃在路边，直到此时才被汉军前哨够发现救回来。
“汉……汉王……大将军……”樊哙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刘邦和韩信，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挣扎着要行礼却几乎瘫倒。
“樊哙！我的兄弟！”刘邦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亲自搀扶，触手只觉得樊哙身上滚烫，那伤口显然并未得到妥善处理，已然恶化，但人确实还活着！他心中总算好受了一些，沛县老兄弟的核心大将，保住了！
“快！传军医！最好的伤药！”刘邦连声吩咐，扶着樊哙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