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23:30:38

李承乾将跪在地上的魏征扶了起来。

“魏师傅,快快请起。”

“这只是晚辈的一些浅见,当不得如此大礼。”

魏征却不管不顾,老脸上满是激动和狂热。

“不!殿下!这不是浅见!”

“这是大道至理!是醒世恒言!”

他紧紧抓着李承乾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刚才所言,在科举之中,掺入杂学,考究时政,此法……此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如此一来,那些只知死读书的腐儒,便再无用武之地!”

“能脱颖而出的,必然是通晓古今、熟悉民情的国之栋梁!”

魏征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臣为大唐贺!为陛下贺!也为……能追随殿下这样的储君,而感到万分荣幸!”

看着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的魏征,李承乾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

“魏师傅,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啊?”

魏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李承乾松开手,缓缓踱步到书房窗边,目光投向远方。

“世人都说,科举的开创,是给了天下寒门一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都说这是何等的公平,何等的仁政。”

“可孤却要说,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天真?”

魏征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刚刚才被太子殿下的一番话掀开了天灵盖,怎么一转眼,太子殿下又自己否定了?

“还请殿下……赐教!”

魏征再次躬身,态度比之前更加谦卑。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他。

“魏师傅,孤问你,如今我大唐,有多少百姓识字?”

魏征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仔细想过。

他思索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大概……百之一二?”

“不错。”

李承乾点了点头。

“那孤再问你,一本最基础的《论语》竹简,售价几何?”

魏征的脸色开始变了。

作为谏议大夫,他很清楚物价。

“品相好些的,约莫要数百钱。”

李承乾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一个普通的农户,一家五口,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刨去赋税,能剩下几个数百钱?”

“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去买书?又拿什么去请先生?”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天赋异禀、奇迹般识了字的孩子,他们看得懂那些深奥的经义吗?”

“文化,从根子上,就被垄断了!”

“当一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连参与游戏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你跟孤谈公平?”

“魏师傅,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魏征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见识,在太子殿下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涂鸦,幼稚得可笑。

“没有最基本的文化普及,科举制度,就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看似华丽,实则一推就倒。”

“所以,父皇想通过科举完成的变革,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镜花水月。”

“陛下的……变革?”

魏征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在他看来,陛下推行科举,是为了选拔人才,巩固统治,这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变革吗?

李承乾看着魏征,一字一句地说道。

“父皇真正的目的,是以科举选拔寒门士子。”

“来制衡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大族!”

这句话,比之前的“淘汰”论,威力还要巨大百倍!

魏征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这怎么可能……”

魏征的嘴唇哆嗦着,面无人色。

以寒门制衡世家?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太过大胆了!

陛下……陛下竟然有如此雄心!

李承乾看着魏征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震惊吗?”

“但现实,比这更残酷。”

“父皇的设想是美好的,可他还是低估了世家的力量。”

“魏师傅,你且看看。”

“这几届科举,考上来的所谓‘寒门’子弟,有几个是真正的泥腿子出身?”

“他们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着世家豪族的影子!”

“为什么?”

“因为书籍!知识的源头,被他们死死攥在手里!”

“他们可以轻易地将一本书的价格炒到天价,让真正的寒门子弟望而却步!”

“他们可以开办私学,聘请大儒,为自己的子侄门生铺平道路!”

“从乡试,到州试,再到国子监的会试,哪一层的考官,能完全摆脱世家的影响?”

“所谓的科举,早就变味了!”

“它根本不是寒门的龙门。”

“而是世家大族为自己子弟镀金、并且顺便吸收一些听话的‘寒门’走狗的工具!”

“说白了!”

李承乾走到呆若木鸡的魏征面前。

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真相。

“这科举,不过是他们世家的后花园罢了!”

“后……后花园……”

魏征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仿佛一个失了魂的木偶。

他想反驳,却发现太子殿下说的每一个字,都血淋淋地戳在现实上。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了所谓的“公平”二字,跟人斗,跟天斗。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在别人家花园里,卖力除草的滑稽园丁。

魏征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东宫,漫无目的地走在宫中的石板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脑子里,依旧是李承乾那句“后花园”在反复回响。

天,还是那片天。

宫,还是那座宫。

可魏征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肮脏。

他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像一具行尸走肉。

“站住!”

一声厉喝,将魏征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几个身披甲胄的侍卫,正手持长戟,一脸警惕地对着他。

“此乃掖庭宫禁地!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魏征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下意识地,又念叨了一句。

“后花园……都是……后花园……”

侍卫们面面相觑。

眼前这位老者,身穿朝服,看品级不低,可这精神状态……

有个侍卫认出来此人正是谏议大夫魏征,急忙说到。

“快!快去禀报陛下!就说……就说谏议大夫魏征魏大人,好像……疯了!”

两仪殿。

李世民正批阅着奏折,眉头紧锁。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李世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何事?”

“陛……陛下……魏……魏大人他……”

内侍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完整。

“魏征?他又怎么了?又抱着哪本奏疏来跟朕抬杠了?”

李世民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不是啊陛下!”

内侍急得快哭了。

“魏大人他……他闯到掖庭宫门口了。”

“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后花园’……侍卫们说,他像是……疯了!”

“什么?!”

李世民“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疯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胡说八道!魏玄成那头倔驴,心智坚如磐石,怎么可能会疯!”

但随即,一股浓浓的担忧涌上心头。

魏征是他李世民的镜子,是镇国之宝。

这面镜子,绝不能碎!

“他在哪?现在人在哪?”

“被……被侍卫们拦下了,就在掖庭宫外……”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能让魏征失态到这种地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传朕旨意!”

“把魏征,给朕‘请’到两仪殿来!”

“朕,要亲自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