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强迫自己保持着帝王的威严，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早已被浓浓的担忧所填满。
殿外的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陛……陛下，魏大人……请来了……”
“带进来。”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话音刚落，两个高大的金吾卫便一左一右，“扶”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说是扶，其实更像是架着。
来人正是魏征。
只是此刻的魏征，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铁骨铮铮、不怒自威的谏议大夫模样？
他的官帽歪斜，几缕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朝服上满是褶皱。
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空洞而无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魏玄成……”李世民刚一开口，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魏征，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这还是那个敢在朝堂上指着他鼻子，跟他拍桌子对骂的魏征吗？
魏征被侍卫架着，双脚虚浮地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殿内扫视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了龙椅上那道黄袍身影上。
突然，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浑身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左右侍卫的钳制。
“陛下！”
一声嘶哑的、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呐喊，响彻了整个两仪殿。
“科举……科举无用啊！”
这一句话，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龙椅被他巨大的动作带得向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放肆！”
帝王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李世民的身上迸发出来。
让殿内的宫人和侍卫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魏征！你疯了不成！”
李世民怒目圆睁，指着魏征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科举无用？
这是在动摇国本！
他本以为魏征只是受了什么刺激，胡言乱语。
可现在看来，这头倔驴，是真的疯了！
然而，就在李世民的雷霆之怒下。
原本状若疯癫的魏征，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他眼中的混沌与疯狂，在接触到李世民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目光时。
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清醒。
“陛……陛下……”
魏征的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臣……臣失仪！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怒火依旧在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看清楚了。
魏征的眼神里，没有疯癫，只有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绝望和痛苦。
能让这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魏玄成，失态到如此地步，绝不是小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挥了挥手，声音冰冷。
“你们，都给朕退下。”
“喏！”
侍卫和宫人们如蒙大赦，迅速退出了大殿，并将厚重的殿门缓缓关上。
偌大的两仪殿，瞬间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李世民重新坐回龙椅，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凝视着着跪在地上的魏征。
“说吧，魏玄成。”
“究竟，发生了何事？”
“朕，恕你无罪。”
这最后四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魏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竟然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陛下……”
魏征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臣……臣这一辈子的信念……塌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将太子李承乾那番关于“后花园”的言论，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从世家如何垄断教育资源，到寒门学子如何被无形地拒之门外。
从考官与门阀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到所谓的“公平选拔”背后，那张看不见的利益大网。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不仅割在魏征的心上。
也同样一刀一刀，凌迟着李世民的骄傲。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在飞速地变幻着。
从最初的凝重，到中途的震惊，再到最后的……一片空白。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后花园……”
“他们世家的……后花园……”
这两个词，就像是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让他头晕目眩。
他李世民，是马上打下的天下！
他自认为雄才大略，开创科举，就是为了打破门阀对朝堂的垄断，为大唐吸纳天下英才！
他一直以为，自己正在亲手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现在，他最信任的镜子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科举制度。
不过是给那些他最想打压的世家门阀，开辟了一个可以肆意玩耍的后花园！
他不是开创者，他只是一个……滑稽的园丁！
“噗通。”
李世民浑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重重地瘫倒在了龙椅的靠背上。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龙椅的扶手，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陛下！陛下！龙体要紧啊！”
魏征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君臣之别，连滚带爬地膝行到龙椅前，想要搀扶李世民。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魏征的手。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
“策……对策！”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死死地盯着魏征。
“破局之策！是什么！”
他没有怀疑魏征的话。
因为这番话，太过真实，太过残酷。
也太过符合他这些年隐隐感觉到，却又不愿意承认的现实！
魏征被李世民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
“回陛下……此……此番言论，乃是太子殿下所言。”
“破局之策，太子殿下也已明示，只是……只是臣愚钝，未能完全领会其核心。”
“太子殿下说，此事干系重大，非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需从根源上……彻底变革。”
“承乾？”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是太子承乾？”
他那个整日里只知道听听曲，逗逗鸟，有些小聪明，却从不关心国事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宁愿相信这是魏征自己疯了，胡思乱想出来的！
看着李世民满脸的怀疑，魏征知道，若不拿出点真东西，陛下是绝不会信的。
他心一横，猛地挺直了腰杆，那股属于谏议大夫的刚烈之气，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对着李世民，行了一个大礼，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陛下！”
“臣，魏征！愿以项上人头，以我魏氏全族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起誓！”
“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假，臣愿被陛下……诛灭九族！”
“轰！”
“诛灭九族”这四个字，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他浑身一震，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信，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了解魏征。
这头倔驴，可以死，但绝不会拿自己的家族和信念开玩笑！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浪潮，在他心中翻涌。
是真是假，去看看便知！
若是假的，他不过是白跑一趟。
可若是真的……
那便是能让他大唐江山，万世永固的惊天良策！
这个险，值得冒！
“好！”
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好一个魏玄成！”
“摆驾！”
他一声怒喝，声音传遍殿外。
“东宫！”
“朕，要亲自去问问，朕的那个好太子！”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魏征连忙从地上爬起，紧随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