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显德殿。
夜色如墨,将巍峨的宫殿群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唯有巡逻禁军甲叶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几声虫鸣,昭示着这里并非一处死地。
李世民的銮驾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寥寥数名心腹太监和侍卫,悄无声息地直抵东宫。
“陛下驾……”
一名守在殿门外的小宫女刚看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吓得脸色一白,张嘴就要高声通报。
“闭嘴!”
李世民身边的内侍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李世民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那宫女顿时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心中充满了恐惧。
“太子在何处?”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
“回……回陛下……太子殿下……在、在寝殿……”
宫女被吓得语无伦次,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后方。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内侍放开她,随即又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宫女哪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把头埋得死死的。
李世民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龙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寝殿。
魏征紧随其后,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既希望太子殿下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害怕这一切只是空欢喜一场。
那他魏征,可就成了欺君罔上的千古罪人。
寝殿门口,李世民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以及窗纸上投射出的悠闲人影,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一度以为,难堪大任的嫡长子。
他转过身,对魏征低声道:“玄成,你进去。”
魏征一愣:“陛下?”
“你进去,就说你还有疑惑未解,要向他请教。”
李世民的目光灼灼,“把他跟你说的那番话,再问一遍!”
“朕……就在外面听着。”
魏征瞬间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亲耳证实!
是啊,如此惊天动地之策,若非亲耳所闻,谁又能轻易相信。
这是出自那个以玩劣闻名的太子之口?
“臣,遵旨!”
魏征心头一凛,对着李世民躬身一拜。
而后整了整衣冠,那股属于谏议大夫的刚直之气再次浮现。
他走到殿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大门。
“臣,太子太师魏征,拜见太子殿下!”
……
寝殿内,暖意融融。
李承乾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姿态说不出的闲适。
一旁的武媚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剥着葡萄皮,纤纤玉指,动作轻柔。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吓了她一跳,手一抖,一颗刚剥好的葡萄便滚落在了地毯上。
李承乾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魏师傅?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让你回去好好想想吗?这么快就想通了?”
魏征看着眼前这副“君王不早朝”的慵懒景象,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若非亲耳听过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论,他打死也不会相信。
眼前这个懒散的青年,就是那个洞悉大唐隐患的智者。
他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躬身行礼。
“回殿下,臣愚钝,正是因为想不通,才特来向殿下解惑!”
“哦?”李承乾来了兴趣,坐直了些身子,“说来听听。”
魏征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殿下所言,世家大族垄断知识,把持朝堂,乃国之大患!”
“臣斗胆,有两大难题,百思不得其解,恳请殿下赐教!”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其一,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天下寒门学子,皆有书可读?”
“其二,如何让科举取士,真正做到公平公正。”
“为陛下选拔出忠心不二的国之栋梁,而非世家门阀的走狗?!”
武媚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等直指国朝弊病的核心问题,是她一个小小的奴婢敢听的吗?
李承乾却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武媚娘退下。
武媚娘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
“魏师傅,你这两个问题,问得好。”
李承乾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之前那股懒散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个问题,其实比第一个,更容易解决。”
魏征精神一振,连忙躬身:“请殿下明示!”
“如今的科举,弊病在何处?”李承乾反问道。
“在于主考的官员!”魏征不假思索地回答。
“从州试到省试,主考官员皆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徇私舞弊,在所难免!”
“说得对。”李承乾点了点头。
“既然问题出在考官身上,那换一个谁也无法收买,谁也不敢徇私的考官,不就行了?”
魏征愣住了。
谁也无法收买?谁也不敢徇私?
这天下,还有这样的人?
“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
李承乾吐出两个字。
殿外的李世民,浑身猛地一震!
只听李承乾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在礼部试之后,再增设一科!”
“凡是通过礼部试的贡士,全部集中到太极殿!”
“由父皇,亲自担任主考官!亲自出题!亲自审阅!”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钦点名次!”
“第一名,状元!”
“第二名,榜眼!”
“第三名,探花!”
“魏师傅,你试想一下。”
“这些由天子亲自选拔出来的才俊,他们会感念谁的恩情?他们会忠于谁?”
“他们,将不再是崔家的门生,不再是王家的故吏!”
“他们,将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四个字,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魏征的脑海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双目圆瞪,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撼与狂喜!
妙啊!
此策一出,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世家大族通过科举安插亲信的根!
从此以后,朝堂之上,将多出一批只忠于皇帝的寒门新贵!
这……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阳谋!
“殿试……天子门生……”魏征喃喃自语,激动得浑身颤抖,“殿下大才!臣……臣拜服!”
说罢,他竟是不顾君臣之别,对着李承乾,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而殿外。
李世民的呼吸,早已变得无比急促。
他的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怀疑?只剩下无尽的狂喜与激动!
天子门生!
好一个天子门生!
朕的承乾,朕的太子……竟有如此麒麟之才!
他强压下立刻冲进去抱住自己儿子的冲动,将耳朵贴得更近了。
还有一个问题!
那个更难的问题!
如何让天下学子,有书可读?
只听殿内,魏征也从激动中回过神来,再次追问。
“殿下,殿试之法,石破天惊!可解朝堂之忧!那……那读书之难,又该如何破解?”
李承乾闻言,重新靠回了软榻,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这个嘛……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道。
“想让天下的学子都有书看,都能进书院读书……”
“那便让他们有书看,能进书院读书,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