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承乾，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什么叫“让他们有书看，能进书院读书，不就行了”？
这话说的……简直跟废话一样！
要是能做到，大唐早就做了！还用等到今天？
他刚刚燃起的万丈豪情，瞬间被这一盆冷水浇得有点发蒙。
“殿下……此言……恕臣愚钝，这与空谈何异？”
魏征苦着一张脸，刚刚才觉得太子殿下是天纵奇才，怎么一转眼又开始说胡话了。
“如今印制书籍，皆用雕版之法，一页便需一版。刻工耗时费力，稍有不慎，整版皆废。”
“一套《论语》，便需耗费数月之功，成本高昂，动辄数贯钱！”
“寻常百姓，一年收入不过几贯，如何买得起？”
“世家大族正是凭借此道，垄断经义，我等寒门，想要读上一本无错漏的善本，难如登天！”
魏征越说越激动，这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痛。
想当年，他为了求学，抄书抄到眼花，为了借阅一本孤本，更是受尽了白眼。
这读书之难，难就难在书本的昂贵与稀少！
根子，就在这雕版印刷上！
李承乾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雕版印刷？那种蠢办法，也该淘汰了。”
“蠢……蠢办法？”
魏征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可是从前隋流传下来，如今最高效的印书之法了！到了太子殿下嘴里，就成了蠢办法？
李承乾坐直了些，看着一脸茫然的魏征，嘴角勾起。
“魏师傅，你觉得，一篇文章，是不是由一个个单独的字组成的？”
“自然如此。”魏征下意识地点头。
“那为何要将一整页的字，都刻在一块木板上？”
李承乾循循善诱。
“为何不……将每一个字，都单独刻出来？”
“单独……刻出来？”魏征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了，“这……这有何用？”
“用处大了。”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比划着。
“我们可以用胶泥，烧制成一个个小方块。”
“如同印章一般，在每一个小方块上，刻上一个反体的字。”
“常用之字，如‘之’‘乎’‘者’‘也’，可以多备数百上千个。”
“需要印制哪一页书时，便找出对应的字块，将它们排列在一个铁框之中。”
“固定好，便是一块活的印版。”
“刷上墨，覆上纸，一印便是一页。”
“印完之后，便可将这铁框中的字块拆散，放回原处，以备下次排版之用。”
“如此一来，一套字模，便可印制天下所有的书籍！”
“速度、成本，比之雕版，何止快了百倍千倍？”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法，我称之为——活字印刷术！”
魏征听完之后整个人，彻彻底底地石化在了原地。
活……活字印刷术？
将字……一个个分开？
排版……拆散……重复使用？
魏征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推演着李承乾所描述的每一个细节。
可行！
完全可行！
如果说“殿试”是釜底抽薪，断了世家通过科举的根。
那这“活字印刷术”，就是刨了世家的祖坟！
它直接从最根本的知识传播层面上，彻底瓦解了世家大族数百年来的知识垄断！
当书籍变得廉价，当知识不再被少数人掌握，当天下寒门都能读得起书……
那将是一个何等璀璨的大世！
“殿下……殿下……”
魏征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看着李承乾，眼神里已经不是震撼，而是……敬畏！
他本以为太子殿下只通权谋。
可现在看来，太子殿下在“格物之学”上的造诣，更加令人感到震撼！
“臣……臣……为天下读书人，谢殿下！”
魏征再次拜倒，这一次，是心悦诚服，是五体投地！
而殿外。
李世民的身体靠着冰冷的殿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活字印刷”四个字。
他比魏征，想得更远，更深！
有了此物，政令可以一日之间传遍天下！
有了此物，大唐的文化，可以轻易地覆盖四方蛮夷！
有了此物，朕的功绩，将万古流传！
这已经不是麒麟之才了……
这是圣人之姿！
他看着殿内那个懒散躺在软榻上的儿子，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这真的是自己那个顽劣不堪，只知享乐的儿子承乾吗？
朕……以前是不是真的错怪他了？
李世民心中涌起无尽的狂喜，随即又化为一丝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对身后的王德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随后魏征也浑浑噩噩地跟着皇帝走了。
一路上，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活字”“天子门生”，整个人都魔怔了。
寝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武媚娘端着一盘新切好的瓜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的一双美眸，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李承乾，里面充满了小星星，全是崇拜和仰慕。
刚才殿下和魏师傅的对话，她虽然听得不甚完全。
但“天子门生”“活字印刷”这些词，她还是听到了。
她不懂这背后有多大的意义。
但她能看到，那个素来以刚直严苛闻名朝堂的魏征，在殿下面前，竟如学生一般恭敬。
这，就足够了。
“怎么了？”
李承乾看着她那副小迷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本宫脸上长花了不成？这么盯着看？”
武媚娘的俏脸“唰”一下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地辩解。
“没……没有，是殿下……殿下今日，格外……格外耀眼。”
“哈哈哈！”
李承乾心情大好，伸手捏了捏她滑嫩的脸蛋。
“好了，别站着了，过来，继续给本宫讲讲春秋战国的故事。”
“是，殿下。”
少女娇羞地应了一声，乖巧地坐在了软榻边。
捧起竹简，用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继续讲述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而另一边。
李世民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回了太极宫西侧的两仪殿。
“来人！”
他一声爆喝，声震殿宇！
“传朕旨意！立刻！马上！宣中书令房玄龄、尚书右仆射杜如晦，来两仪殿见朕！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