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侍立的四位心腹重臣。
大唐宰辅，房玄龄。
大唐宰辅，杜如晦。
天子姻亲，权臣长孙无忌。
还有那位以刚直闻名的谏议大夫，魏征。
这四人，堪称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肱骨之臣。
然而此刻，即便是“房谋杜断”这般的人物，也感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诸位爱卿。”
李世民终于开口。
“朕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事。”
他顿了顿，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刺穿所有人的内心。
“朕，要改科举！”
此言一出，不亚于平地惊雷！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脸色齐齐一变，呼吸都漏了一拍。
改科举？
开什么玩笑！
科举乃是国之大典，是维系朝堂运转、选拔人才的根本制度。
自前隋创立，大唐沿用至今，虽有小补，但从未有人敢动其根本。
因为这动的不是制度，而是天下世家大族的命根子！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三思啊！”
房玄龄第一个站出来，声音干涩。
他不是反对，而是本能地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
“是啊陛下，科举之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改动，恐引起朝野动荡！”
杜如晦也紧跟着附和，眉头紧锁。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显然也在飞速盘算着此举的利弊得失。
唯有魏征，依旧老神在在地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李世民冷哼一声。
“三思？朕已经想了无数个日夜了！”
“如今的科举，名为为国取士，实则成了世家门阀的后花园！”
“寒门子弟，十年苦读，又有几人能出头？朝堂之上，放眼望去，大半都是沾亲带故！”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帝王的怒火与决断。
房玄龄等人顿时噤声，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听出来了，皇帝这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下达通知！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魏征。
“玄成，你来跟他们说说，朕要怎么改。”
“是，陛下。”
魏征躬身一礼，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之意，科举改革，核心有三。”
“其一，增设明算、明法两科，专考算学与律法，不重经义文章，广纳天下专才！”
“其二，糊名、誊录。”
“所有考卷，皆弥封考生姓名籍贯，并由专人重新誊抄，以防考官徇私舞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朝廷将开设官学，统一刊印教材，凡大唐子民，无论出身，皆可入学，皆可报考！”
魏征每说一条，房玄龄三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增设科目，是挖世家的墙角。
糊名誊录，是断了他们伸向考场的黑手。
而官学与统一教材……这简直是要刨了世家大族的祖坟啊！
自古以来，知识都垄断在世家手中。
他们靠着家学、藏书，培养出一代代子弟。
再通过举荐、科举等方式进入朝堂，从而把持朝政，形成牢不可破的利益集团。
现在皇帝要做的，就是把这份垄断权，从世家手里，硬生生夺过来，收归国有！
这是何等的气魄！又是何等的凶险！
“这……这如何能行？”
长孙无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都有些变调。
“统一刊印教材？天下学子何止万千，所需书籍浩如烟海，全靠手抄，得抄到何年何月？”
“府库的钱，怕是全填进去都不够！”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一本书，从雕版到印刷，成本高昂，耗时耗力。
要让全天下的学子都用上统一的教材，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呵呵。”
李世民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无忌，你所虑者，朕与玄成早已有了解决之法。”
他看了一眼魏征，后者心领神会。
房玄龄三人立刻意识到。
皇帝今天叫他们来，是已经把所有问题的对策都想好了。
他们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站队！
想明白这一点，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下拜。
“陛下深谋远虑，为大唐万世开太平，臣等，万死不辞！”
“臣，附议！”
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李世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好！有诸位爱卿鼎力支持，朕，无忧矣！”
……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怀着满腹的震惊与疑惑，退出了两仪殿。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魏征，以及刚才一直候在殿外的工部尚书，李大亮。
李大亮是个纯粹的工匠型官员，性格耿直，不善钻营。
对于刚才殿内的政治交锋一无所知，只知道皇帝单独留下了他，必有要事。
“李大亮。”
“臣在！”
“朕有一项天大的机密，要交由你工部去办，你可有信心？”
李大亮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
“请陛下吩咐！只要是工部能造的，就算是天上的月亮，臣也想法子给您摘下来！”
李世民笑了笑，对魏征点了点头。
魏征走到李大亮面前，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
“大亮，我问你，如今印一本书，最难的是什么？”
李大亮想也不想，答道：“自然是雕版！”
“一页书就得雕一块版，一部《论语》，就得雕上百块！”
“耗时费工不说，只要错一个字，整块版就废了！金贵着呢！”
魏征微微一笑。
“若有一种法子，不用整块雕版，而是将每一个字，都单独刻成一个小块。”
“印书时，只需将所需的小块字模，排列组合起来即可。”
“印完之后，字模拆散，下次还能再用。你觉得，如何？”
李大亮愣住了。
他那颗装满了齿轮、榫卯和各种工艺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一个字……一个模？
排版……组合？
印完……拆散……下次再用？
“这……这……”
李大亮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妙！妙啊！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魏公！此法是谁想出来的？这简直是……简直是功在千秋的创举啊！”
身为工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寥寥数语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书籍的成本将下降百倍千倍！
意味着知识的传播速度将提升百倍千倍！
这已经不是什么技巧了，这是道！是足以改变世界的神器！
魏征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李世民。
“此法，乃是太子殿下偶得奇思，献于陛下的。”
李大亮恍然大悟，随即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殿下，生出了无限的敬仰。
李世民看着李大亮那副痴迷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李大亮，朕问你，这种活字模具，你工部，可能做得出来？”
“能！太能了！”
李大亮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回答。
“陛下！这活字的关键，就在于每一个字模的大小、规格必须分毫不差！”
“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我工部有的是能工巧匠！请陛下给臣五日时间！”
“五日之内，臣定当造出足够陛下所用的活字印刷模具！”
李世民霍然起身。
“好！朕给你五日！”
“此事，列为最高机密，你即刻回工部，召集最可靠的工匠，封闭工坊，连夜赶工！”
“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泄密者……”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杀无赦！”
“臣，遵旨！”
李大亮领命，怀着满腔的激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皇宫。
当天夜里，工部有了一处不再示人的专属工坊，被数百名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工匠入内后，大门被轰然锁死。
炉火冲天，锤打声彻夜不绝。
而第二天的大朝会上，魏征手持笏板，正式提出了科举改革的议案。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如丧考妣。
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却又在李世民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和房玄龄等人明确的支持下，敢怒不敢言。
一股巨大的风暴，正在长安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