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的冬天,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早,都要猛。
鹅毛般的大雪,从十月开始,就没日没夜地往下砸。
整个长安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朱雀大街上,往日里车水马龙,如今却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太极殿内,百官肃立。
殿外是冰天雪地,殿内却也是一片寒霜。
青铜仙鹤香炉里燃着上等的兽金炭,可那点点暖意,根本驱散不了众人心头的寒气。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封从关中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
“咳咳……陛下,关中道三十六州,一夜之间尽数受灾,大雪封路,牲畜冻死者不计其数!”
房玄龄站出来,声音嘶哑,满脸愁容。
“更要命的是,许多地方的秋粮尚未完全归仓。”
“如今被大雪一盖,怕是……怕是要烂在地里了!”
杜如晦跟着补充,这位素有才名的宰辅,此刻也是束手无策。
“混账!”
李世民猛地将一卷奏折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朕的子民还在挨饿受冻,你们这群宰辅,就只会在这里跟朕说这些废话吗?!”
“钱!粮!朕要钱粮!立刻!马上!”
皇帝的咆哮在殿内回荡,可阶下的一众心腹重臣,却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陛下,非是臣等不尽心,实乃……国库空虚啊。”
“前番与突厥渭水之盟,已然耗尽了国库大半积蓄。”
“如今府库之中,能动用的钱粮,实在是……捉襟见肘。”
这话一出,李世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有人提议让世家大族捐款,有人提议加征商税,但都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世民听得头都大了,烦躁地一挥手。
“退朝!”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唐俭,随朕至两仪殿!”
……
退朝后,两仪殿的偏殿内。
暖炉烧得正旺,可殿内的气氛比外面冰天雪地还要冷。
李世民揉着发痛的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赈灾,刻不容缓。”
“必须派一个信得过、有能力、且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
“诸位爱卿,可有人选?”
长孙无忌的目光,缓缓转向了站在角落里,一脸不爽的魏征。
“臣,举荐太子太师,谏议大夫,魏征魏玄成!”
魏征一愣,抬眼看向长孙无忌,满脸的“你小子又想坑我”。
长孙无忌却仿佛没看见,继续说道:“魏公为人,刚正不阿,执法如山!”
“由他主持赈灾,朝野上下,无人敢伸一根手指头!”
“必能将这救命的钱粮,一粒不差地送到灾民手中!”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李世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魏征这种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家伙。
“好!就依辅机所言!”李世民一锤定音。
“玄成,此次关中赈灾事宜,便由你全权总领!三省六部,皆需听你调遣!”
这可是天大的权力。
换了旁人,早就感激涕零地跪下谢恩了。
可魏征只是抬了抬眼皮,连腰都懒得弯一下。
“谢陛下信重。”
他顿了顿,直接问道:“臣就问一句,钱粮几何?”
李世民把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唐俭。
唐俭满头大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对着魏征拱了拱手。
“回……回魏公,只有……两万石。”
话音刚落。
“呵。”
魏征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愤怒。
“两万石?”
“唐尚书,你是在跟老夫开玩笑吗?”
“关中受灾郡县十数个,灾民数十万,嗷嗷待哺!你给老夫两万石粮食?”
魏征往前一步,几乎指着唐俭的鼻子骂。
“你这两万石粮食撒下去,连个水花都见不着!”
“陛下这不是让老夫去赈灾,这是让老夫去被那几十万饿疯了的灾民活活打死!”
唐俭吓得连连后退,都快哭了:“魏公,我……我说的句句属实啊!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李世民的脸也挂不住了。
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实话。
“唐俭!当真一粒米都挤不出来了?”
“陛下!”唐俭扑通一声跪下了。
“长安城百万军民,就指着常平仓活命啊!”
“若是粮价不稳,长安城内就要生乱子了!臣……臣万万不敢拿京师安危做赌注啊!”
大殿内,鸦雀无声。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三位大唐最顶尖的智囊,此刻也是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国库里没钱,谁来了都没用。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这个天可汗,竟然要被一场大雪给难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被逼到绝境的魏征,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
“臣……有一策,或许……或许可以一试!”
李世民精神一振:“快说!”
魏征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
“臣闻太子殿下近日颇有奇思,一道‘太子菜’,不仅解了长安冬日无菜之困。”
“还引得满城权贵追捧,声望大涨。”
“我等老臣,脑袋僵化,想不出办法。不如……去问问太子殿下?”
“或许,殿下有什么我等想不到的奇谋妙计呢?”
此言一出,整个两仪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目瞪口呆。
长孙无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让皇帝去问太子?
这简直是把陛下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啊!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大唐天子,带着满朝文武重臣,解决不了问题。
反倒要去求教自己那个他时常觉得不成器的儿子?
这传出去,他李世民的脸往哪儿搁?!
他死死地盯着魏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魏征,到底是真没办法了,还是故意在羞辱朕!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然而,良久。
李世民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脸面?
脸面能换来粮食吗?能救活那些在风雪里挨饿受冻的百姓吗?
不能。
他李世民,可以不要脸。
但他的子民,不能没有命!
“摆……驾……”
李世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