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丽正殿。
风雪似乎比皇城那边小了些,但寒意却分毫不减。
李世民的龙撵停在殿外百步。
他挥退了所有人,只带着一个贴身的老太监和魏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
天子的仪仗,此刻被他扔得远远的。
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在风雪中已经冻得有些发白,可心里的火却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堂堂天可汗,真的要来问计于那个他一直看不上眼的儿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史书上会怎么写?
贞观二年冬,大雪成灾,上问计于群臣,皆束手。帝无奈,遂问于太子……
奇耻大辱!
李世民的脚步停在了殿宇的廊柱后。
廊下的宫灯随风摇曳,光影斑驳,正好将他的身影藏在暗处。
他终究还是没敢直接进去。
他想先听听,看看。
看看这个儿子,是不是真有什么三头六臂。
魏征倒是坦荡,整了整被风雪打湿的官袍,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
“臣,谏议大夫魏征,参见太子殿下。”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混合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李世民透过门缝看去,只见李承乾正坐在一张书案后。
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圈着一个娇小少女的手。
那少女约莫十一二岁,眉目如画,正是武媚娘。
她正一脸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练习着什么。
“魏公不必多礼。”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松开武媚娘的手,示意她先到一旁去。
“这么大的雪,魏公不在两仪殿陪着父皇,跑到我这东宫来做什么?”
魏征抬起头,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满是凝重和急切。
“殿下,老臣是来求救的!”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将关中大雪成灾,十数个郡县、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
而国库空虚,户部只能挤出两万石粮食的窘境,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完,他紧紧盯着李承乾,想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或慌乱。
然而,没有。
李承乾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知道了。”
就这么三个字。
知道了?
魏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外面偷听的李世民也是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态度?国家将倾,几十万百姓命悬一线,你就一句“知道了”?
混账东西!
魏征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
“殿下!此事关乎国运,关乎陛下声誉,更关乎数十万百姓的生死!”
“还请殿下……莫要当成儿戏!”
李承乾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他。
“魏公,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魏征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再不急,人都要饿死了!”
“急也没用。”李承乾淡淡道,“而且,你说的灾情,还说小了。”
魏征一愣:“说小了?殿下何出此言?”
李承乾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关中道受灾,难道与它毗邻的河东道就能幸免于难?”
“一样的天时,一样的气候,这场大雪,可不会认地图上的边界线。”
“我猜,现在河东道的灾情,绝不比关中轻。”
“甚至,更重!只是大雪封路,奏报的信使,还在路上挣扎罢了。”
此言一出,不只是魏征,连殿外廊柱后的李世民,都僵在原地!
河东道……也遭灾了?!
魏征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被这个消息彻底砸懵了!
关中数十万灾民,已经让整个朝堂束手无策。
如果再加上一个河东道……那得是多少人?上百万?
大唐要完了!
李世民更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冰冷的廊柱,才没让自己当场瘫倒下去。
他怎么就没想到!
他满脑子都是奏报上来的那十几个郡县,却忘了,没上报的,不代表就没事!
魏征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地盯着李承乾。
“殿下!你是如何得知的?是……是谁给你送的消息?”
这可是军国大事!太子私通外界,获取朝廷都不知道的情报,这可是大罪!
李承乾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这很难猜吗?这不过是简单的推测罢了。”
“……”
魏征被噎得半死。
简单的……推测?
可为什么,满朝文武,包括他魏征,包括房玄龄杜如晦,甚至包括陛下,就没一个人想到呢?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羞愧感涌上心头。
他声音沙哑地问道:“那……殿下,可有解救之法?”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李承乾终于站起身,踱了两步。
“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向民间筹集钱粮。”
听到这七个字,魏征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熄灭。
他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的失望。
“殿下……老臣还以为您有什么高见。”
他摇着头,满脸苦涩。
“这个法子,我等在两仪殿早就议过了,根本行不通。”
“寻常百姓,自己都勒紧了裤腰带,哪里有余粮?至于那些世家豪族,富商巨贾……”
魏征冷笑一声,充满了鄙夷。
“他们一个个都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想让他们从嘴里吐出点肉来,比杀了他们还难!”
“陛下爱惜羽毛,不愿用强。若是好言相商,他们只会跟朝廷哭穷!”
“此计,乃是死路一条!”
说完,他对着李承乾拱了拱手,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执拗和冷漠。
“看来,是老臣想多了。”
“殿下还是继续教导宫人读书写字吧,老臣就不打扰了。”
“告辞!”
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转身就要走。
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然而,李承乾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却再次从他身后传来。
“谁说要让他们白捐了?”
魏征的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过头。
只见李承乾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魏公,你觉得,对于那些世家大族来说,什么东西比钱粮更重要?”
魏征皱眉,下意识地回答:“权势?地位?”
“不。”李承乾摇了摇头,“是名!”
“是流芳百世的清名!是刻在史书上,让子子孙孙都能引以为傲的德行!”
魏征愣住了,还是没明白。
李承乾笑了。
“咱们可以这么办。”
“凡捐献钱粮达到一定数额的商贾、世族,朝廷为他们公开表彰!”
“捐一千石粮食的,由朝廷赐下‘乐善好施’的牌匾,挂在他家门楣上!”
“捐五千石的,以陛下的名义,在长安城为他立一座功德碑!”
“让全城百姓都看看,谁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大善人!”
“捐一万石以上的,不仅要立碑,还要请当世大儒,比如你魏公,亲自为他撰写碑文!”
“再让国子监的学子们日夜传抄,让说书人编成段子,在长安城里到处传唱!”
“咱们要让他们知道,捐出来的不是粮食,是脸面!是声望!”
“是足以光宗耀祖、庇佑子孙的无上荣耀!”
“你想想,当王家捐了一万石,立了碑。那隔壁的崔家、卢家、李家,他们是捐还是不捐?”
“他们要是捐得少了,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为了脸面,为了压过对头,他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个钱粮给凑出来!”
“这,不叫募捐。”
李承乾看着目瞪口呆的魏征,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叫,阳谋!”
魏征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越张越大。
功德碑……撰写碑文……全城传唱……
他……他怎么就没想到!
对啊!
那些世家门阀,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个吗?!
钱,他们有的是!
但名声,尤其是能被朝廷认可、能被天下人传颂的“美名”,那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这哪里是让他们捐粮?
这分明是给了他们一个用钱买名声的绝佳机会!
而且还是一个公开的、谁也无法拒绝的阳谋!
你不捐?可以啊!
那你就是为富不仁,就是铁石心肠,就是大唐的罪人!以后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你捐了?好!你就是大善人,活菩萨!你的名字将与日月同辉!
这……这简直是绝杀!
“妙……妙啊!”
魏征突然浑身一颤,像是打了摆子一样,激动得满脸通红。
“阳谋!好一个阳谋!此计一出,何愁钱粮不来!”
“扑通!”
这位以骨鲠强项闻名于世的老臣。
竟然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对着李承乾,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殿下之才,胜臣百倍!臣……心服口服!”
“臣代天下万民,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说完,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往殿外狂奔而去,嘴里还在大喊着。
“陛下!陛下!有了!有办法了!天佑我大唐啊!”
殿外,扶着廊柱的李世民,已经彻底傻了。
他眼睁睁看着魏征进去时一脸凝重,出来时却状若疯魔。
什么阳谋?什么立碑?
这老家伙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随后他也会到了两极殿,等着魏征的到来。
他看着魏征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殿来,那张老脸上又是红又是白,激动得跟犯了羊癫疯似的。
“陛下!有了!有办法了!”
魏征哪里还顾得上君臣礼仪,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世民面前,唾沫星子横飞。
“说清楚!什么阳谋?什么立碑?你刚才在外面鬼叫什么?”
魏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但声音依旧是抖的。
“陛下,太子殿下说,对付那些世家门阀,不能用强的,得用阳谋!”
“咱们不叫募捐,咱们叫……叫表彰!”
“凡捐献钱粮者,朝廷赐匾!”
“捐得多者,陛下为其立功德碑!让全长安的人都看看,谁是大善人!”
“捐得更多的,臣亲自为他写碑文!再让国子监的学子抄录,让说书人传唱!”
“陛下您想啊!这捐的哪里是粮食?这捐的是脸面!是名声!是光宗耀祖的荣耀!”
魏征越说越激动。
“王家捐了一万石,立了碑,名满长安。”
“那他隔壁的崔家、卢家,他们好意思不捐?他们好意思捐得比王家少?”
“为了面子,为了压对头一头,他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粮食给凑出来!”
“这……这就是阳谋!堂堂正正,让他们没法拒绝!”
“谁不捐,谁就是为富不仁的铁公鸡!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此计一出,何愁钱粮不来啊陛下!”
“……”
李世民呆住了。
他先是愕然,然后是沉思,紧接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最后,他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几乎要笑出声来。
妙!
太他娘的妙了!
这哪里是计策?这分明是往那些世家门阀的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他们最在乎什么?
不就是那点虚名,那点所谓的清誉吗?
现在,承乾把这东西明码标价地摆了出来,任你来买!
你不买?可以!等着被天下人唾骂吧!
你买?那就得大出血!
而且这还是个无底洞!
王家捐一万,崔家为了面子就得捐一万一!李家看到了,就得捐一万二!
这是要把他们几百年的积累,都给榨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