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府的清冷相比,永昌侯府依旧热闹非凡,前院席面摆了几十桌。
鸡鸭鱼肉样样齐全,酒是二十年的陈酿,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龙凤呈祥》。
宾客们推杯换盏,脸上都挂着笑,只是那笑意未到眼底,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面上。
芸娘知道宋三愿顺利出嫁后,长松一口气,并塞给时九一包银子,让他趁乱逃走。
她太清楚,越是富贵人家,越不把人当人看。
有些人命,在他们眼里,和木柴没什么两样,丢进主子的怒火里,焚成灰也无人在意。
她也是根木柴。
但她得留着,若她的三愿有个好歹,她便以身焚火,和这侯府同归于尽。
事实上,后院已经‘燃’了起来。
宋青瑶的闺房里,妆台上的胭脂水粉被扫落一地。
宋青瑶眼睛通红,声嘶力竭地发着疯:“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种能出风头?!外头都在说她有胆色,说她配得上安亲王!那我呢?我成了什么?贪生怕死的笑话?!”
丫鬟跪在地上,额头贴地,不敢出声。
“说话啊!”宋青瑶抓起一个玉簪子砸过去,“哑巴了!”
簪子擦着丫鬟的耳畔飞过,落在门口。
侯府世子宋青川站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眉眼疏淡。
他看了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眼妹妹狰狞的脸,声音平静:“闹够了吗?”
宋青瑶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激动道:“哥哥,我不甘心!那贱种本该被马踢死,都怪时九那个贱奴,等今晚一过,我非将他杖死不可!”
“闭嘴。”宋青川打断她,“嫁去王府守活寡,你就甘心了?”
声音不重,却让宋青瑶浑身一冷。
宋青川抽出袖子,淡道:“让人看笑话,总胜过一生无望。再者,你又不是没机会赢回来。”
宋青瑶咬唇,眼泪往下掉:“连哥哥也不懂我……我要怎么办嘛?”
没有人知道,这半年来,她是如何的纠结痛苦,煎熬不甘。
明明只差一步就得圆满了呀!
明明她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宋青川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爬的比所有人高,不就行了?”
宋青瑶怔怔,“大哥什么意思?”
宋青川索性直言:“你以为这次脱身很简单吗?拒婚是抗旨,贸然替嫁是欺君,爹娘为了你,煞费苦心,可若不是哥哥去求得太子出面,光外祖父去圣上面前哭几场,很难扭转局面。”
宋青瑶瞳孔一缩。
本以为替嫁无望,可昨日天家突然点头默许,原来是太子……
作为侯府和冯家悉心教导出来的贵女,宋青瑶对朝中局势再清楚不过。
大楚立储已有十年,太子地位看似稳固,但并非没有隐忧。
圣上尚武,体格康健,虽年过五十,却依旧能骑马拉弓。
而太子过于仁厚文弱,军中根基浅薄,朝中不是没有杂音出现。
当初永昌侯府与冯家会选中安亲王,看中的正是他军功赫赫圣眷正隆。
若圣上有易储之心,卫烽便是最有可能的人选之一。
他是贵妃所出,身份尊贵。
又军功盖世,武将拥护,更重要的是,他像年轻时的陛下。
这桩婚事,原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高棋。
若卫烽将来有望大位,宋青瑶便是母仪天下。
若卫烽无望,凭借冯家在朝中的根基与卫烽的军功,至少能保几家富贵平安。
可谁也没想到,卫烽会败得这么惨,残了,瞎了,失了圣心,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废人。
太子在这个时候帮忙,让侯府脱身,宋青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青川按住她的肩膀,轻声:“瑶儿,你听好,卫烽已经废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可你不一样,你是永昌侯府的嫡女,是冯太傅的外孙女,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太子妃之位,尚还空着,你难道不想吗?”
宋青瑶猛地抬头,眼里亮起期待。
宋青川笑笑:“这就对了,从今日起,收起你的脾气,学仪态,读诗书,习掌家。让所有人看到,永昌侯府的嫡女,端庄贤淑,堪为天下女子典范。”
“等风头过去,那个位置,会是你的。”
宋青瑶应该感到高兴,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她像是突然惊觉,自己温柔的哥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满眼算计。
而她的婚事,她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只是盘棋上的落子而已。
可哥哥说的也是事实。
既然要爬,那就爬到最高。
高到所有人都要仰视她,方才能填满此生不甘。
……
宋三愿刚洗漱更衣,便听见听雪隔着屏风轻声请示:“王妃,将军府沈姑娘想拜见您,已在院门口候着了。”
宋三愿一愣,“是隔壁将军府吗?”
听雪:“是的,王妃。”
那宋三愿是知道的,安亲王府隔壁,是已故镇北将军的府邸。
沈将军三年前战死雁门关,其两个儿子也前后战死。
将军夫人受不了打击病逝后,老太君便允了两个孙媳自由,与唯一的小孙女相依为命。
听说那姑娘,今年也不过十五岁。
“快请进来。”宋三愿忙道。
不多时,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
少女眉眼英气勃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看人时毫不躲闪,坦坦荡荡。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宋三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噗嗤’笑了。
“你这个安王妃,倒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
宋三愿温声问:“沈姑娘以为我该是什么样?”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不说哭哭啼啼,也该是愁眉苦脸。毕竟外头都说,嫁进亲王府,跟跳火坑差不多。”
她说话直接,也没什么规矩,却并不让人讨厌。
宋三愿笑了笑:“让沈姑娘失望了。“
“失望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少女几步走到她面前,眼睛更亮了,“我昨日在街上看见你骑追风了,真威风!我小时候就想骑追风,可那马认主,不让我碰,没想到它竟然肯让你骑!”
她说着,竟自来熟地拉住宋三愿的手:“你叫宋三愿对不对?我叫沈朝露,朝露缀花的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