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愿被她热切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但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暖,让她舍不得抽开。
“沈姑娘。”
“叫我朝露就行。”沈朝露眨眨眼,“我能不能叫你三愿姐姐?我从小就想有个姐姐。”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让宋三愿心头一软。
她在侯府近十六年,从来只有被人踩的份,何曾有人这样热络过她。
她轻声应好。
沈朝露立刻笑开了花,“太好了,我终于有姐姐了!”
宋三愿也没料到,会在大婚日,交到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
暮色中,安亲王府门外支起了粥棚。
三口大锅架起来,粥米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蒸腾,米香混着柴火气,飘出老远。
起初无人敢靠近,传闻安亲王如今性情暴戾,杀人如麻。
直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颤巍巍走过来,怯生生地试探:“真能领粥?”
负责施粥的婆子看了眼站在府门内的宋三愿。
宋三愿点头。
婆子舀了满满一大碗稠粥,又夹了两块炖得烂熟的鸡肉,递过去:“王爷大婚,沾沾喜气。”
老乞丐捧着那碗热粥,忽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谢王爷,王爷长命百岁!”
这一跪,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越来越多的穷苦百姓围过来,有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浪儿,有带着幼子的妇人,有断了腿的老兵……
不一会儿,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每个人领到粥时,都会朝府门方向鞠躬或磕头,高唱‘王爷长命百岁’。
声音此起彼伏,传出很远。
在场宾客,多数为官,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每日上朝,听到的都是风调雨顺,仓廪丰实,百姓安居。
可天子脚下,竟还有如此多的饥民。
大楚真的好了吗?
安亲王这样的功臣,都能落得门庭冷落,要靠新妇施粥来‘散喜气’换‘福气’。
大楚又真的会好吗?
而另一边,两辆马车载着热气腾腾的席面,驶向城外驻防大营。
马车出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军营辕门外,守营的士兵看见马车上的‘朔’字旗,愣住了。
卫七跳下车,抱拳:“今日我家王爷大婚,与将士们同喜。”
他掀开车帘,肉香扑面而来。
整只的鸡鸭,大块的炖肉,白胖的馒头,还有几坛未开封的酒。
几个守夜士兵围过来,看着这些食物,眼眶渐渐红了。
他们都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兵,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朝廷的抚恤迟迟不到,军饷也克扣得厉害,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像样的饭菜了。
“王爷他还好吗?”一个老兵颤声问。
卫七沉默不语。
那老兵抬手抹了把脸,转身朝营内跑去,边跑边喊:“兄弟们!安亲王给咱们送吃的来了!”
“王爷大婚!请咱们沾沾喜气!”
很快,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士兵们涌出营帐,看着马车上的‘朔’字旗,不知是谁先跪下的。
一个,两个,十个……最后,黑压压跪了一片。
“贺王爷大婚!”
“朔风军永在!”
吼声震天,惊起林间寒鸦。
卫七喉头哽得发疼,忙背过身去帮着搬东西。
同时,安亲王府门外的粥棚前,排队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换上便衣的宋三愿系着围裙,亲自给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盛粥。
她舀得特别满,又夹了块好几块肥瘦相间的炖肉。
“慢慢吃,别烫着。”
小姑娘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是仙女吗?”
宋三愿笑了:“不是,我是安亲王的妻子。”
‘妻子’二字,缱绻在舌尖,有点酸,亦有些甜。
小姑娘歪着头,“我爷爷说,安亲王是大英雄。”
宋三愿摸摸她的头,“对,他是大英雄。”
所以,英雄不该被遗忘。
不该躺在那冰冷的屋子里,独自承受所有的伤痛和背叛。
哪怕她力量微薄,哪怕她人微言轻。
她也要让这京城记住,这里,还住着一个曾用命守护过他们的人。
……
卫烽醒来时,已是翌日午时。
眼睛依然看不见,无边黑暗混沌中,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王爷醒了?”
祥庆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吕老,您快来看看。”
枯瘦却稳健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半年前,卫烽重伤回京,满太医院都说没救了,只有吕老跪在御前磕头:“老臣愿以性命担保,尽力一试。”
自此,吕老便直接搬进了王府。
片刻后,吕老语气欣慰:“脉象不错,想来,都是王妃的功劳。”
提起王妃,祥庆不得不一一禀报昨日至今发生的所有事。
卫烽听的眉头越来越紧。
与民同享?
与将士同庆?
“好大的胆子!”
卫烽语声阴寒,“都敢替本王作主了。”
祥庆偷偷看他一眼,“昨日王爷滴水不进,唯王妃熬的粥喝了少许。今晨的药也是王妃喂的……”
卫烽眉眼微掀,祥庆忙闭嘴。
卫七硬着头皮,“王爷息怒,王妃确实和我们想的有些不一样。”
他接着说起昨晚前往驻营一事。
三千朔风军,最后剩下不到三十。
朝廷不许祭奠,不许提起,那些活下来的,被分散到各处驻防营,受人排挤,克扣军饷,活得不如狗。
想起那声‘朔风军永在’,卫七声音哽咽:“世人并非全都没有心,属下瞧着,王妃就长着一颗玲珑善心。”
红缨没心没肺,还回味着今晨的炒饭,“王妃做饭真好吃,长的也好看。”
就连吕老也说了句:“瞧着,是个有福气的。”
卫烽脸更黑,“把她叫来。”
他倒要会会,何方神圣,能在两日不到,就收卖了他的亲王府。
……
厨房,沈朝露一大早就来了。
陪着宋三愿守在灶台边,像只欢快的小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三愿姐,你昨日真厉害!全京城都在议论你呢,那些原先说我卫烽哥哥娶不到好媳妇的人,现在脸都打肿了!”
“还有啊,你施粥的事,也做的很漂亮。我爹以前常说,看一个人好不好,要看她怎么对最穷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