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愿今日要煮山药茯苓乳鸽汤,言语很少,只时不时的回应两句,专注于手里的活儿。
她先将那只肥嫩的乳鸽细细处理,拔净细毛,掏去内脏,用清水反复漂洗,直至鸽肉洁白,不见半点血水。
然后取一把快刀,沿着鸽骨关节,利落地将整鸽卸成均匀的小块。
鸽骨断面齐整,骨髓丰盈,透着淡淡的粉白色。
“这鸽子瞧着真肥!可再肥,也逃不出我三愿姐的手掌心。”沈朝露凑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也不觉得被冷落,自己找话说。
“是庄子上今早送来的,说是吃五谷养足了一百日的‘百日鸽’,最是温补。”宋三愿温声解释,手上动作不停。
她取一口紫砂小锅,锅底先铺上几片老姜,再将鸽肉块码放进去。
整整齐齐,像排兵布阵。
然后注入清冽的井水,水要刚刚没过鸽肉,多一分则汤寡,少一分则肉柴。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是宋三愿特意让祥庆寻来的果木炭,烧起来没有呛人的烟气,反而有股淡淡的果木清香。
火要文火,不急不躁,让温度一点点渗透进食材的肌理。
汤初沸时,水面浮起一层浅灰色的浮沫。
宋三愿手持长柄铜勺,手腕轻转,将那层浮沫细细撇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描画。
撇净浮沫后,汤色立刻清亮起来,像初融的雪水。
这时候,才下药材。
淮山药切成滚刀块,白净如玉,断面黏滑的汁液在光下闪着微光。
茯苓片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状,透着淡淡的土黄色。
再添几颗去心的莲子,药材入锅,沉入汤底。
宋三愿盖上锅盖,只在边缘留一道细缝。
这是芸娘教的:“好汤要焖,但不能闷死了气。”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灶膛里的果木炭烧得正旺,却不见明火,只有暗红色的炭心持续散发着稳定的热力。
紫砂锅稳坐在火上,锅盖边缘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汽,先是一缕,渐渐连成一片,在厨房里蒸腾弥漫。
香气,就是这时候开始变化的。
起初只是清水煮肉的朴素鲜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约莫一刻钟后,药材的味道渗出来了,山药的粉糯清香,茯苓的土腥甘润,莲子的清甜微苦与鸽肉的醇厚慢慢交融。
又过了一刻钟,鸽肉的鲜甜被文火逼出,而老姜的那一点辛辣,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整个香气的层次,不让它过于温吞。
沈朝露已经忍不住咽了好几次口水。
“好香啊!”她扒着灶台,眼巴巴看着那口紫砂锅,“三愿姐,这汤还要熬多久?”
“还得半个时辰。”宋三愿用布巾垫着手,微微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的景象,让沈朝露‘哇’了一声。
汤色已从最初的清亮转为奶白,鸽肉在汤中微微颤动,山药块吸饱了汤汁,茯苓片近乎融化,只余一点胶质在汤中悬浮。
又半个时辰后,宋三愿用长筷轻轻戳了戳鸽肉。
筷子尖毫无阻力地陷了进去,拔出时,带起一丝拉丝的胶质。
宋三愿终于满意:“可以了。”
熄火,但锅不离灶,用余温继续焖着。
她又取来温水泡发好的枸杞丢进去,最后只加一点点盐。
鲜红的枸杞落入乳白的汤中,瞬间点亮了整个画面。
宋三愿盛出一小碗,先递给沈朝露:“尝尝?”
沈朝露盼的眼睛都快掉进去了,忙接过,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样?”搞得宋三愿有些紧张。
沈朝露缓缓放下勺子,带着哭腔:“好好喝呀……要是药都能做成这样,谁还怕生病呀。”
又是孩子气的胡言乱语。
宋三愿失笑,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祥庆亲自来寻,“王爷醒了,要见王妃。”
祥庆望一眼锅里的汤,喉咙动了动,笑着道:“正好,王爷也该用膳了。”
自受伤后,这位爷喝药用膳都是老大难,全府上下没有不怕的。
递进去的药碗十次有八次要摔,送进去的膳食更是看都不看就让人端走。
吕老说这是‘心气郁结所致的厌食’,可祥庆心里清楚,王爷怕是……存了死志。
祥庆眨眨泛红的眼,瞧着,这王妃可能真是娶对了。
别看这姑娘温温吞吞的,但沉得住气,也豁得出去,不像世家大族娇养出的牡丹。
倒像是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风霜雨雪都经得住,给点土就能活,给点阳光就能疯长。
现如今这王府,太需要这样的生命力了。
宋三愿不由紧张,手忙脚乱:“公公稍等,我再炒点素菜。”
祥庆道:“王妃别忙了,王爷现在食量比府上的猫还小,能喝下汤就不错了。”
宋三愿动作顿住,心口闷痛。
沈朝露只道她怕王爷,仗义道:“莫怕,我陪你去。”
安亲王对沈姑娘向来宽容,有她陪着自是不错。
祥庆便没有阻止。
宋三愿想了想,让人将整锅汤都端上。
一路上,沈朝露都在安慰宋三愿:“王爷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可好了。会带我去郊外骑马,会教我射箭,我爹骂我时,他总护着我。他还说,等我及笄了,要给我挑个全京城最好的夫婿。”
少女的眼眶微红:“他现在脾气是坏了些,但绝不像外面传的那样……”
宋三愿点着头,“我知道。”
沈朝露:“嗯?”
宋三愿朝她微微一笑:“我知道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嫁给他,我心甘情愿。”
此时,她们刚进主院,离卫烽的卧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自双眼看不见后,卫烽的听力就变得格外敏锐。
因而,这句话,被他清楚地听见。
心口微震,也只是一瞬。
半年之前,全京城的闺秀,没有一个不想嫁给他。
现在他瞎了眼,断了腿,那些闺秀们,一夜之间全都有婚约了。
生怕他有什么想法似的,永昌侯府更是上演了一出庶女替嫁的好戏。
心甘情愿?
卫烽嗤笑出声。
一个厨娘生的庶女,在侯府活得不如体面丫鬟,嫁给他这个废人,至少还能捞个‘王妃’的名头。
这才是她心甘情愿的由头吧?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怎就落得这般下场。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卫烽的胃一下痉挛,脸色煞时惨白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