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烽别过脸,“拿开。”
“真的很好喝,你尝一口嘛。”
沈朝露开始撒娇,“我保证,就一小口!你要是不喝,我……我就,我就去告诉祖母,我要嫁给你!”
卫烽眉头微蹙,“胡闹!”
沈朝露一咬牙,使出杀手锏:“这样,只要你喝一口,我就乖乖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我保证不偷懒,一笔一画写完!”
这话一出,连祥庆都惊了。
沈家这位小祖宗,最讨厌的就是读书写字。
上次为了逃课,装病装了三天。
现在居然主动要写?
卫烽空洞的眼睛‘望’向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朝露都快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极轻地地叹了口气,“说话算话。”
沈朝露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赶紧把碗递过去。
这碗是宋三愿亲自盛的,汤色更清,几乎不见油花,只余纯粹的乳白。
卫烽端起碗,赴死般一饮而尽。
所有人呼吸都屏住了。
红缨又默默端起了痰盂。
宋三愿也轻咬嘴唇,紧握着手,比刚刚感受到卫烽的杀意时,还要紧张。
卫烽自己也有些紧张。
他不想旁人目睹自己呕吐的狼狈。
但沈家……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
他如今自身难保,以后怕是再难庇护……只盼这丫头能自己长大,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然而,没有想象中的反胃。
没有熟悉的恶心。
那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像是给冰冷的五脏六腑,都盖上了一层柔软的绒毯。
卫烽失神,眼睫轻颤。
屋内鸦雀无声。
祥庆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他慌忙转身,用袖子狠狠擦脸。
吕老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惊异和欣慰。
红缨默默放下痰盂,感激地看了眼宋三愿。
这王妃,她认了。
沈朝露则高兴地蹦起来:“卫烽哥哥你喝完了!太好了!三愿姐的汤是不是特别好喝?”
卫烽沉默片刻,点头:“嗯。”
就这么一个字,宋三愿的眼睛,一下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却像破晓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卫烽看不见,但感觉得到,身边人好像都有了希望。
这更加让他觉得,这个女人太过危险。
他眉宇微沉,“王妃留下,你们都出去吧。”
沈朝露立即护住宋三愿,急道:“你别为难三愿姐了,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其余人也都想开口求情,宋三愿主动道:“各位都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伺候就行。”
这一步,无论如何都要迈出。
凭心而论,换作是她,也不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桩婚事。
沈朝露还是不放心,想拖着宋三愿直接跑掉。
宋三愿拍拍她的手,“真没事。”
沈朝露被红缨强行请出去时,带着哭腔威胁:“王爷要是敢欺负三愿姐,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才两天,都只认姐姐,不认哥哥了。
卫烽冷哼:“本王若再听说你不好好完成课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果。”
沈朝露吓得一激灵,跑的比兔子还快。
众人退去,房门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或轻或重的呼吸。
卫烽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
即便目不能视,身上那股属于战场杀神的戾气,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旁人在时,宋三愿还不觉得。
此刻只她一人,压迫感顿时巨增,手心攥着一把冷汗,大气不敢喘。
卫烽垂着眼睫,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过来。”
宋三愿依言上前,在他轮椅前跪下,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
擂鼓般的心跳,不仅仅源于恐惧。
眼前这个人,苍白,瘦削,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那双空洞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她,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来时,她依旧觉得无所遁形,仿佛连灵魂最细微的战栗都能被他看见。
这就是她仰望已久的月亮啊。
曾经,那么遥不可及,高悬于她的整个天空。
是她平平无奇的人生中,最为璀璨的一束光。
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在泥泞卑微的角落里,仰着头,隔着人海、隔着云泥之别,隐秘又徒劳地,仰望他一辈子。
可命运竟如此荒谬又慷慨。
月亮蒙尘,坠落在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份幸运,带着血淋淋的残酷底色。
可那份源自多年仰望而滋生的悸动,却在此刻,违背了所有理智,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她贪恋着这咫尺的距离,哪怕靠近的代价,可能是万劫不复。
“你在害怕什么?”
卫烽声音极轻,却令人不寒而栗。
宋三愿鼓起勇气看他,“妾身不害怕。”
她如愿地仰望着她的月亮。
他瘦骨清峻,面容苍白如冷月生晕,薄唇褪尽血色,下颌线利落如远山裁出的孤影。
病气侵蚀了鲜活,却碾不碎那份溶在骨血里的英姿风仪,恰似一尊搁浅在时光岸边的玉像。裂痕纵横,温润犹存。
她看得那样专注,那样用力,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心里。
卫烽虽看不见,却莫名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压力。
这女人,竟敢如此直白地打量他?
看来,当真是不怕。
“看够了?”
他冷笑着伸手,突然扼住她细长的脖颈。
那肌肤温润细腻,带着鲜活血脉的搏动。
像握住了一块上好的羊脂暖玉,又像是捧住了一只羽翼未丰的雀鸟,脆弱得他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他以为她会求饶,或是辩解,像惊弓之鸟一般扑腾。
可宋三愿只是温顺地往上凑了凑,方便他的角度,脖颈在他掌中绷成一道柔韧而脆弱的弧线。
卫烽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语声阴戾道:“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他又一次起了杀心。
不管她费尽心机的目的是什么,都是潜在的变数。
唯有杀了,一了百了。
两人已经近到呼吸交织。
宋三愿耳尖泛红,脸上生起一股热意,眼眶也跟着潮润。
少女怀春,天马行空的那些隐密时光里,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会在某种机缘巧合下,能得一个与他说话的机会。
如今得偿所愿,那些编排了无数版本的话,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宋三愿脑袋空空,凭着本能,“两年前,宝华寺后山,王爷曾救过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