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烽一愣,似有些印象。
那段时间他在京城,听说宝华寺附近出现了一批贼人,专挑妇人下手。
有人造谣,是北境退下来的残兵。
他哪能坐视不管,当即派人埋伏了好几天,终于等到贼人现身。
当时是及时救下了一名姑娘,竟是她?
宋三愿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在描摹当年那个打马而来的英勇战神。
“我知道,一个厨娘生的庶女,上不得台面,配不上王爷,嫁进来,是对王爷的辱没,也让王爷成了笑话。”
她咬咬唇,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最真实的难堪和自卑:“对不起呀王爷,这个身份,不是我能选择的。”
如果可以选择,她也希望自己,能有个堂堂正正足以与他匹配的出身,而不是像现在这
样,让他觉得被羞辱,被践踏。
女子哽咽,声音娇软又委屈。
话音落下的同时,眼泪也无声滑落,滴在卫烽手上,烫的他手一缩,松开了宋三愿。
宋三愿忙擦去泪水,那双总是温软的眼眸里,燃烧着执拗。
“我知道王爷现在不信我,觉得我别有用心……”
“我只求王爷暂留我一命,至少让我把您的身子,稍微养得好一点,以报救命之恩。”
她说完,屋子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和她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卫烽的手,重新搭上扶手,指尖轻敲,带着审度与思量。
他仿佛能‘看到’她此刻的神情,认真,执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一时,倒真有些下不去手了。
“当真是不怕死。”他点评。
至于救命之恩,纯属无稽之谈。
就算事情是真的,谁会愿意拿一生幸福来还?
他救过的命千千万,如今,又有几人愿意信他?
指不定,还干着落井下石的事,巴不得他快些去死。
这世上,他最不信的就是人心。
宋三愿却轻轻摇了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低声道:“怕。但更怕的,是活的没有希望,没有心气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娘说,日子就像熬粥,火急了会糊,火慢了不熟,得耐着性子,守着灶火,一点点熬。”
“我知道王爷现在很难,妾身愿做王爷灶膛里那点不熄的火,不敢说能把日子熬得多甜,但至少让您夜里醒来,还有口热汤在灶上温着……请王爷成全。”
她说完这些,似乎用尽了力气,微微垂下头,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卫烽冷笑一声。
永昌侯府那般凉薄的门第,能养出什么知恩图报的痴儿?
不过是形势所迫,演的逼真而已。
可指尖下,仿佛还残留着她颈间肌肤温润的触感,还有那蓬勃跳动的生命力。
像冰雪荒原上,猝然探出的一枝带着露珠的嫩芽。
不合时宜,却刺目地鲜活。
那是他此生都不会再有的了……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更深的疲惫与空洞。
他忽然觉得无比厌倦。
厌倦这无尽的猜忌,厌倦周身的疼痛,更厌倦这日复一日的黑暗。
“罢了。”
卫烽终是给了态度,“随你吧。”
声音里透着的倦怠,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宋三愿心上拉了一下。
她听得出来,这不是接纳,是漠然,是无所谓。
看着卫烽重回冷寂的脸,宋三愿心口那股酸胀的疼,忽然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但,第一步,总归是迈出去了。
只要能活下来,就有希望。
“妾身伺候王爷歇下吧。”
宋三愿从善如流地代入身份,想要站起来,不想双腿早已跪得麻木,甫一站直便觉膝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轮椅被她撞得向后滑了寸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卫烽双臂力量未失,本能地将人稳稳接住。
混乱中,他的手掌扣住她温软纤细的腰肢,而另一只手似乎按在了什么更柔软的地方。
与此同时,温软的触感,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卫烽整个人僵住,脑袋罕见地一片空白。
宋三愿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只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苍白俊美却写满错愕的脸。
她甚至能看清,他长睫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弧度,能感受到他瞬间屏住的呼吸。
“王爷!出什么事了?!”
房门被猛地撞开。
祥庆、卫七、红缨,连同不放心折返的沈朝露,一股脑儿冲了进来。
然后,所有人像是被同时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地僵在了门口。
他们看见了什么?
祥庆张大嘴,老脸瞬间涨红,手里捧着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卫七嘴角狠狠一抽,迅速移开视线,看向房梁,只是耳根可疑地泛起了红晕。
红缨还是个不开窍的,本能想去救王爷,被卫七一把给拽住。
沈朝露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哎呀’一声背过身去,又惊又羞。
宋三愿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想从卫烽身上爬起来。
可她越是慌乱,手脚越是使不上力,反而在他怀里又蹭了几下。
卫烽在她动的那一瞬,猛地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擦自己的嘴唇,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改为狠狠攥紧轮椅扶手。
他脸色变幻不定,错愕,狼狈,恼怒,最后尽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耳根处,却有一抹极其可疑的薄红,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都滚出去!”
这一次,没人敢迟疑。
房门再次合拢,将挥之不去的暧昧气息关在了里面。
卫烽胸口起伏。
唇上那抹奇异的柔软触感,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抬手擦拭,冷笑勾唇。
荒唐。
太荒唐。
他竟被一小小女子给轻薄了?
另一边,宋三愿步伐不稳,如踩云间。
脑袋更是灌了浆糊一般,若不是沈朝露扶着,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待进了她暂住的栖梧阁,沈朝露方才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愧是我三愿姐,够勇猛!”
宋三愿脸红的能滴血,低声哀求:“快别说了……”
好不容易保住的小命,眼看可能又要没了。
沈朝露:“噗!”
还是忍不住,“哈哈哈哈……那可是我卫烽哥哥的初吻。”
宋三愿惊讶:“怎么可能?”
沈朝露一本正经:“王爷至今连个通房都没有,不信,你问听雪。”
听雪本是来传话的,闻言,面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