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区,日租界。
一道生锈的铁丝网横在路中间,硬生生把上海滩劈成了两半。
墙上“东亚共荣”的标语刚刷过,白漆还在往下淌,到了晚上看着跟出殡的招魂幡似的。
一家挂着日式灯笼的高级料理馆里,暖气烧得过分足了。
屋里闷热,满空气都是清酒加热后的那股甜腻味,熏得人脑仁疼。
陆云笙盘腿缩在榻榻米上,脸喝得红成了猪肝色,额头一层油汗。
他手里捧着个薄皮白瓷杯,腰塌得恨不得把脑门贴裤裆上去,正对着主位的日本军官点头哈腰。
坐在上面的渡边淳一解开了两颗纪扣,脖子上的肥肉挤成好几层。
“太君,这酒您尝尝?”
陆云笙身子往前凑,身上那件紫红绸缎长袍在灯底下直反光,看着像刚抹了油的红薯。
他一边倒酒,一边压着嗓子,满脸都是讨好:“这是我特意让人回绍兴刨出来的三十年陈酿。本打算给家里老祖宗上坟用,但死人哪喝得明白?还得是太君您喝,这叫物尽其用。”
渡边淳一端起杯子一口闷了,吧唧两下嘴,咸猪手在旁边陪酒女的大腿乱抓。
“陆桑,你的良心,大大的好。”
渡边打了个充满鱼腥味的酒嗝,全喷在陆云笙脸上:“这次军粮的事,天皇陛下会记得你的功劳。”
“那是我陆某人的福分!”
陆云笙连脸上的唾沫星子都不敢擦,脸上的肉笑得堆在一块儿挤成了菊花。
“只要皇军能把上海滩管住了,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才有口安稳饭吃。”
他说着话,眼睛却死死盯着桌上那盘根本没怎么动的蓝鳍金枪鱼。
这东西现在金贵,薄薄一片就能抵外头两条人命。
陆云笙夹了一块塞嘴里。油脂化开,香得他天灵盖都麻了。
这就叫人上人的日子。
至于外头那些饿得啃树皮的?那是他们命不好,怪不得别人。这年头谁拳头大谁就是爹,跟红顶白才是活命的本事。
酒过三巡。
渡边显然是喝高了,那张暗红的大脸凑到陆云笙鼻子跟前,满嘴喷着酒气拍他肩膀。
“陆桑,松井司令官对现在的治安很不满意。”渡边那撮仁丹胡子跟着嘴皮子抖动。
“今晚和平饭店的宴会,是要给上海商界立个新规矩。”
陆云笙心里猛地一跳,酒壶差点脱手。
“太君,您的意思是……”
“所有粮食买卖,全部军管。”渡边眯着三角眼,露出一口黄牙。
“我会推荐你。以后全上海的大米,谁能卖、卖多少钱,陆桑你一个人说了算。”
陆云笙脑袋里轰的一声。
垄断全上海的大米?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印钞票啊!
现在市面上米价已经炒到了天价,要是让他独家经营……到时候往里掺一半沙子,不,掺陈年霉米和观音土!那帮难民饿疯了,别说霉米,就是耗子药拌饭他们也得抢着吃。
这得赚多少钱?金山银海都不止。
“多谢太君!多谢太君栽培!”
陆云笙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端起酒杯就要往地上磕头。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他姓陆的了!
就在这时候,包厢的拉门被人狠狠撞开,那是木头撞击滑轨的沉闷响声。
动静太大,陆云笙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酒杯脱手砸在桌角。碎瓷片崩起来,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长口子,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渡边大怒,抓起桌上的指挥刀就要骂人。
进来的副官帽子都歪了,脸色惨白,平时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儿早没了影。也不顾上行礼,冲进来贴在渡边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日语。
陆云笙听不懂鸟语,但他会看脸。
渡边那张原本醉醺醺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最后变得铁青,那是真的动了杀气。
“纳尼?!”渡边猛拍桌子,震得盘子里的生鱼片乱跳,“就在刚才?巡捕房全是饭桶吗!”
陆云笙捂着流血的手背,心脏突突直跳。一股子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又冷又硬。
“太……太君?”他试探着问。
渡边转过头,眼神里居然带着惊恐。
“就在刚才,隔壁街区。”渡边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76号的那个王牌特工带队去抓军统的人,全死了。”
陆云笙咽了口唾沫:“死了?”
“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渡边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想压惊,“一枪爆头,还有两个巡捕陪葬。现场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陆云笙屁股底下的凳子翻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隔壁街区……那是他刚才过来的必经之路。
如果晚出门十分钟,或者那个煞星多走两步……
“陆桑,你抖什么?”渡边看着他那副窝囊样,皱眉骂了一句。
“没……没什么。”陆云笙哆哆嗦嗦地掏手帕擦汗,越擦冒得越快,“暖气……这暖气烧太旺了,热,热得慌。”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几天道上的传闻。
听说出了个专门猎杀汉奸的孤魂野鬼。前天汇山码头的张老板,昨天宝山路的李处长,全是被人摸进安保森严的老窝里一刀毙命。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特别是今晚,他还要去和平饭店那么扎眼的地方。
“陆桑,怕什么。”渡边冷笑,把指挥刀重重拍在桌上,“那些支那刺客也就是搞搞偷袭。今晚和平饭店周围布置了两层宪兵队,还有梅机关的高手。别说是人,苍蝇进去都得把翅膀留下。”
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指挥刀,陆云笙强行按住发抖的大腿。
也是。
日本人也不是吃素的。自己现在是太君的大红人,谁敢动他?
“有太君这句话,我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陆云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去端酒杯。但这回手抖得实在太厉害,酒全洒裤裆上了,湿哒哒的一片,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