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1:49:45

1980年,7月,北京,盛夏。

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燥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柴火燃烧的味道和隔壁家炒辣椒的呛鼻烟火气。

林青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泛黄发黑的蚊帐,顶棚上还在晃荡着一只昏黄的灯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回到了十八岁。

墙上挂着一本撕了一半的老黄历,日期赫然印着:1980年7月12日。

“老二,你也别怪妈偏心,你哥毕竟刚结了婚,你嫂子肚子里又有了动静,这日子实在紧巴。”

一道略带愁苦和小心翼翼的声音把林青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林青转过头,看着狭窄逼仄的筒子楼房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父亲林建国坐在床沿闷头抽着旱烟,母亲张桂兰手里捏着一把破蒲扇,一边给他扇风,一边眼神躲闪地看着他。

而房间的另一头,大哥林宏有些尴尬地低着头抠着手指,但他那新媳妇——林青的嫂子王芳,肚皮还没鼓起来呢,腰杆子倒先撑上了。

“妈,话也不能这么说。”王芳带着一丝委屈道,“这顶岗的名额,爸退下来了,本来就是给儿子的。林青他才十八,又是高中毕业,那是‘知识分子’,以后机会多的是。林宏就不一样了,他初中都没念完,要是没这钢铁厂的正式工,我们一家三口难道去喝西北风?”

林青听着这熟悉的台词,心中闪过一阵无语。我是高中生不假,谁能想到后来赶上了知青返城潮的尾巴,蹉跎一生。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

父亲从红星钢铁厂光荣退休,家里有一个“顶替”进厂的名额。

在1980年,这是天大的事。

进了厂,那就是国家的人,那是铁饭碗。一个月工资38块5,发劳保用品,看病报销,甚至以后分房子、老了拿退休金,那是管一辈子的保障。

上一世,林青也是血气方刚,觉得自己是家里学历最高的,凭什么把机会让给大哥?

他争了,吵了。结果被母亲哭着骂“不懂事”,被嫂子指着鼻子骂“自私”,最后父亲一锤定音,把名额给了大哥。

失去这次机会的林青,后来赶上了知青返城潮的尾巴,工作找不到,只能去干苦力、摆地摊,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而大哥一家靠着钢铁厂的红利,安稳过了一生。

但现在……

林青把屋里这几张脸挨个看了一遍,心里那股劲儿早就散了。

因为他清楚,就在三个月后,大洋彼岸的那位二爷爷就会在旧金山的豪宅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位二爷爷早年为了躲避战乱去了美国,终身未婚,无儿无女。他在临终前,会通过华人社团和红十字会费尽周折往国内寄一封信,寻找大哥的后人继承遗产。

那是200万美金。

在1980年,那是能够买下半个城市的财富!

上一世,这封信确实寄到了家里。但那时候林青正因为顶岗的事情和家里决裂,离家出走,去打工。父母不识字,嫂子王芳却是个心眼多的,她看到信封上全是洋文,以为是什么反动的东西或者是二爷爷在国外混不下去要回来打秋风,直接把信给压箱底甚至可能烧了。

直到二十年后,林青偶然从老邻居口中得知有这么封信,去查证时,那笔遗产早就因为无人认领,依据美国法律被收归国有了。

那是林青上一世最大的痛,也是最深的恨。

而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那个关键的破局点,就在那个积灰的盒子里——那里头有二爷爷十几年前寄回来的家书,虽然早断了联系,但信封上留着他在美国的旧地址。

只要拿到那个地址,主动去信,就能赶在二爷爷离世前取得联系,截胡那笔还没变成“无主遗产”的巨款。

“林青,你说话啊!”见林青半天不吭声,嫂子王芳有些急了,提高了嗓门,“你是个读书人,总不能跟还没出生的侄子抢饭吃吧?”

父亲林建国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且不容置疑:

“行了。这事儿我定了。名额给老大。”

林建国看了一眼林青,眼神里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家之主的威严:“老二,你在家待业一段时间。等厂里下次招临时工,爸再去求求车间主任。”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母亲松了一口气,大哥抬起了头,嫂子王芳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

所有人都以为林青会像往常一样爆发,或者摔门而去。

然而。

“行,我没意见。”

林青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清水,清朗,干脆。

连林建国都愣住了,拿着烟枪的手僵在半空:“老二,你……你想通了?”

“想通了。”林青站起身,那一米八的大个子在这个低矮的房间里显得更加高大。

“钢铁厂的铁饭碗,给大哥吧。我不争,也不抢。”

王芳大喜过望,连忙站起来假惺惺地笑道:“哎呀,我就说林青是读过书的,最明事理!以后嫂子肯定念你的好!”

“不过,我有个条件。”

林青话锋一转。

王芳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什么条件?”

林青没理她,只是转身指了指大衣柜顶上那个积满灰尘的旧饼干盒。

“那个盒子里,有些旧照片和旧信封。我想把那些拿走,当个念想。”

全家人都愣住了。

那个饼干盒?

那里面装的都是些陈年旧物,甚至还有早已断了联系的海外亲戚寄回来的几张破纸。在这个年代,海外关系有时候不仅不是好事,反而是麻烦。

“就这?”林建国皱着眉头,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林青点了点头,语气决绝,“咱们立个字据。工作归大哥,这盒子归我。以后我哪怕饿死在外面,也不回来分家里一粒米;大哥以后吃香喝辣,也别嫌我穷,咱们各过各的。”

“给给给!赶紧给他!”王芳生怕林青反悔,急忙推了一把林建国,“爸,一堆破烂换个正式工指标,这可是老二自己说的,您快答应吧!”

在王芳看来,林青脑子绝对是坏掉了。

那个破盒子里能有什么?顶多是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哪里比得上一个月38块5,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林青看着迫不及待把饼干盒取下来塞进自己怀里的母亲,感受着那个铁皮盒子沉甸甸的触感,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他们不知道。

他们把这辈子乃至下辈子最大的荣华富贵,像扔垃圾一样,迫不及待地扔给了自己。

林青紧紧抱着那个掉漆的饼干盒,看着一家人,露出了重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爸,妈,大哥,嫂子。”

“祝你们前程似锦,捧着铁饭碗,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说完,林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筒子楼。

外面的阳光刺眼,热浪滚滚,但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1980年,遍地黄金。

而他手里握着的,是通往那个流金岁月的头等舱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