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栋压抑阴暗的筒子楼,1980年盛夏正午的太阳展示他惊人的热量。
热浪裹挟着柏油路烤化了的沥青味,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树木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唯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扯着嗓子嘶鸣。
大路上,一辆铰接式的“大通道”公交车喘着粗气缓缓驶过,更多的则是由无数辆“二八大杠”汇成的自行车洪流,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交织出一曲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乐章。
林青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煤烟味、尘土味,却唯独没有那股霉味的空气。
自由的味道,真好。
他没有立刻去什么地方,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墙根树荫,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怀里那个生锈的饼干盒。
铁盒盖子咬合处生了锈,“嘎吱”一声涩响。
里面确实如嫂子王芳所嘲笑的那样,是一堆“破烂”。几张发黄卷边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长袍马褂,背景是模糊的旧金山金门大桥;底下压着几封早已泛黄变脆的信件,邮戳大多是六七十年代的。
林青的手指在一堆信件中快速翻找,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看起来稍微新一点的信封上。
那是一月前寄来的,也是二爷爷死亡前的最后一封。
信封的左上角,印着一串蓝色的英文印刷体。
下方是一行手写的中文地址,钢笔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颤抖。
“找到了。”
林青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上一世,这封信被王芳当废纸塞进了灶膛引火,等二十年后他知道真相时,连灰烬都找不到了。
但现在,命运的准绳重新握在了他手里。
他把信封郑重地揣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又贴着胸口拍了拍。接着,他从裤兜深处掏出一个甚至带着体温的手绢包。
一层层揭开,里面包着他攒了整整三年的“私房钱”——那是高中毕业后,他打零工、过年帮人写春联,一分一毛抠出来的。
一共二十五块三毛。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烧饼只要五分钱的年代,这是一笔能让普通人家眼红的巨款,也是林青此刻全部的身家性命。
“够了。”
林青眼神充满希望,将手绢重新包好,塞回兜里。他拉了拉衣领,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直奔市中心那座最气派的建筑——市邮电大楼。
……
市邮电大楼是这座城市的地标。高大的苏式尖顶直刺蓝天,厚重的大理石门廊透着庄严,门口甚至还站着背着步枪的警卫,让人望而生畏。
在1980年,普通老百姓进邮局顶多是买张8分钱的邮票,真正进大厅发电报的,若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就是单位的公事。
至于发国际电报?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青推开厚重的铜框玻璃门,一股凉意瞬间袭来。大厅挑高极高,头顶的吊扇呼呼旋转,将外面的燥热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挂着“国际业务”牌子的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营业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烫着时髦的卷发,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织着一件红毛衣。
那个年代,百货大楼售货员、邮局营业员、粮店过秤员,那都是“八大员”,端着金饭碗,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
感觉到有人靠近,女营业员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竹针飞舞如飞:“寄信去门口买邮票,取包裹去隔壁,别在这儿挡光。”
“同志,我发电报。”林青敲了敲厚实的木质柜台。
女营业员有些不耐烦地停下动作,抬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林青。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磨破了边,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一看就是个还没工作的待业青年,或者是刚进城的盲流。
“电报三分五一个字,想好了再填,别浪费纸。”她随手甩出一张在那年代通用的电报纸,又把一支蘸水笔往桌上一拍,“地址、收件人写清楚,别写连笔字,看不清不负责。”
林青接过单子,没有丝毫犹豫,提笔就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的不是中文,而是一串英文。
写完,林青将笔帽扣好,把单子推了回去。
“写好了,麻烦您算算。”
女营业员漫不经心地接过来,嘴里嘟囔着:“这么快……”
她正准备数数这是几个字,突然,目光触及纸面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串串像画一样的“洋码子”,让她猛地抬起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这是啥?”
“英文电报。”林青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发往美国旧金山。”
“美……美国?!”
这一嗓子,尖锐得像划破了玻璃。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了过来。
在这个刚刚改革开放、国门微启的年份,“美国”这两个字,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既遥远又敏感,那是另一个星球般的存在。
“你……你会洋文?”女营业员结结巴巴地问,态度瞬间从傲慢变成了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这年头,懂英语的那都是什么人?那是外交官,是大学教授,是国家的高级人才!怎么可能穿成这副德行?
“略懂一点。”林青不想多解释,也不想被围观,“同志,麻烦算一下多少钱。这事很急。”
女营业员这才回过神来,刚才的傲气荡然无存。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国际资费手册》,手指哆哆嗦嗦地查着表格:
“发往美国……这可是国际长途电报,一个字要……要一块四毛钱!还得加收手续费!”
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一块四一个字?我干一天活还不够发俩字的!” “这小伙子怕是疯了吧?”
女营业员数了数单子上的字数,连同标点符号和地址:“一共是……二十一块六。”
这笔钱,相当于一个一级工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林青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手绢包,在柜台上摊开。
五块的、两块的、一毛的,甚至还有一把分币钢镚。
他仔细地数出二十一块六毛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麻烦尽快发出去,加急。”
看着那堆皱巴巴、甚至边缘带着汗渍的钞票,还有一堆钢镚,女营业员仔细地数过。她收起了所有的钱,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机房,给你走特急通道。”
随着发报机房里传出“滴滴答答”有节奏的声响,林青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的时代,这封电报就是穿越太平洋的唯一信鸽。
走特急通讯,是为了抢时间,更是为了改变命运。
林青很清楚,二爷爷林忠勋虽然是在深秋去世的,但他早已病重,那笔庞大的遗产,如今正被律所托管。
如果不抢在二爷爷弥留之际证明自己的存在,那笔改变命运的钱就会被拿走。
二十一块六毛钱,换一张通往千万富翁的入场券。
这大概是1980年,全世界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走出邮电大楼时,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热浪滚滚。
林青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三块四毛钱,肚子里不合时宜地传来了“咕咕”的叫声。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饿,反而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林青回头看了一眼邮电大楼顶端那巨大的时钟,秒针正坚定地向前跳动。
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已经重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