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深秋。
北京的十月,风里已经带了哨音。胡同口的大槐树秃了顶,家家户户开始忙活着储存冬储大白菜。筒子楼的走廊里,堆满了像墙一样的白菜垛,空气里弥漫着蜂窝煤燃烧特有的呛人和暖意。
林家今晚的气氛有些沉闷。
饭桌上,是一盆炖得软烂的萝卜条,和一筐二合面的馒头。
“老二……这都走了一百天了吧?”
母亲张桂兰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没往嘴里送,眼圈有些红。
自从那天林青发了电报,没过几天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是去办二爷爷的事,可能有机会去趟美国。
这话谁信啊?
在这个连去隔壁省都要开介绍信的年代,去美国?那简直比去月球还扯淡。邻居们都传,林家老二是因为没了工作,受了刺激,不知道跑哪混日子去了,甚至有人说看见他在火车站跟盲流子混在一起。
父亲林建国闷头喝了一口散装白酒,吧嗒了一下嘴,没吭声,但眉头锁成了“川”字。
大哥林宏刚下班,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显得有些疲惫。他夹了一筷子萝卜,犹豫了一下说:“爸,妈,要不……我明天去派出所报个失踪吧?老二身上就那几十块钱,这一走三个月,别真出啥事。”
嫂子王芳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在旁边撇了撇嘴,但这次没说什么难听的。毕竟人都不见了,再说风凉话也不吉利。
“咚、咚、咚。”
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了屋里的叹息。
不像是邻居那种咋咋呼呼的砸门声,这敲门声显得格外克制、礼貌,甚至有些陌生。
“谁啊?大晚上的。”
林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去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林宏眯着眼,看着门口站着的人,愣住了。紧接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感觉就像是看见了大领导来视察工作,或者是看见了电影里的外国人。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没有穿这年头满大街的蓝工装,也没有穿军绿色的旧军装。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质感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没打领带,却显得随意而潇洒。
那是毛料的。林宏虽然不懂行,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料子在灯光下泛着的细腻光泽,跟自己身上粗糙的布简直是云泥之别。
男人的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手里提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棕色皮箱。
“同志,你找……”林宏的话刚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个“洋气”的男人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哥,我不找谁。我回家。”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张桂兰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老……老二?”
林青拎着皮箱,跨过门槛,走进了这个充满了煤烟味和萝卜味的小屋。
三个月前,他觉得这里逼仄、压抑,恨不得逃离。 三个月后,他从旧金山的高楼大厦中归来,再看这里,只觉得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亲切和……渺小。
“爸,妈。我回来了。”
林青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委屈,就像是刚下班回来一样自然。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场——那种见过大世面、甚至经历了某种脱胎换骨后的从容,让这个狭小的房间显得更加拥挤了。
“你……你这是……”
林建国站起身,手里的旱烟袋都在哆嗦。他上上下下打量着二儿子,想骂他乱跑,可看着林青那一身贵气逼人的行头,骂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身衣服,他在厂里接待外宾的时候见过,那是大人物才穿的。
“真去美国了?”林建国颤声问。
“去了。”林青点了点头,把皮箱轻轻放在墙角,那个位置以前放的是他的脏球鞋,“见到了二爷爷。办了点手续,在那边耽误了一段时间。”
“二爷爷他……”
“走了。”林青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提葬礼的宏大,也没有提律师楼里的争锋,“走得很安详。临走前,把身后事都交给我了。”
嫂子王芳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的目光死死地粘在林青的那身西装上,又转到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皮箱上。
“老二啊,”王芳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刻薄,多了一种面对未知事物的敬畏和试探,“那二爷爷……没给你留点啥?听说美国那边……都挺有钱的?”
林宏拽了拽媳妇的袖子,示意她别乱说话。
林青看了一眼嫂子,又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父母。
他很清楚,如果现在告诉他们,自己兜里有一张200万美金的汇票,在这个平均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的年代,这对他们来说不是惊喜,而是惊吓,甚至是灾难。他们会睡不着觉,会怕被贼惦记。
有些事,现在的他们不知道才好。
于是,林青笑了笑,坐到了自己那个熟悉的小板凳上——那身昂贵的西装和斑驳的小板凳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没多少钱。二爷爷在那边看病花了不少,剩下的就是些随身衣物。”
林青撒了个善意的谎。
看着家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又隐约有点失望的复杂表情,林青打开了那个皮箱。
里面没有成捆的美金,只有整整齐齐叠好的几件衣服,和一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盒。
“不过,给家里带了点特产。”
林青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子,递给母亲:“妈,这是那边的巧克力,挺甜的,您留着补补身子。”
他又拿出一盒雪茄,放在父亲面前:“爸,别抽旱烟了,呛嗓子。尝尝这个。”
最后,他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维生素片,递给了嫂子:“嫂子,这是孕妇吃的营养品,对孩子好。”
王芳接过那个全是洋文的瓶子,手都在抖,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说谢谢,又觉得以前那样对老二有点张不开嘴,只能尴尬地在那搓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张桂兰抹着眼泪,重新拿了一副碗筷,“还没吃饭吧?快,趁热吃点。”
林青接过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看着桌上那盘没什么油水的萝卜条,他没有嫌弃。在旧金山吃惯了牛排和海鲜,此刻这碗热乎乎的萝卜汤,反而让他确信自己是真的重生了,让他找到了家的感觉。
“老二,”父亲林建国抽了一口那支昂贵的雪茄,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他没舍得扔,“既然回来了,那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您别操心了。”
林青咬了一口馒头,目光透过满是雾气的窗玻璃,看向外面深沉的夜色。
“我有打算。”
他的语气很轻,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家其他人互相看了看,都不再说话了。他们隐隐觉得,眼前的这个林青,虽然还是那个老二,但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虽然坐在筒子楼里吃萝卜,但心早就飞到了云端之上。
这一晚,林家的小屋里格外安静。
只有那身挂在墙上的灰色西装,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惊叹号,宣告着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在这个普通的家庭里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