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1:50:33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除夕。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晚,但年味儿却比往年都要浓。胡同口供销社的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队,凭票供应的带鱼、冻肉和瓜子花生,成了全北京城最紧俏的年货。

筒子楼里也热闹了起来。各家各户都在门框上贴上了红纸对联,楼道里弥漫着炸丸子和炖红烧肉的香气。

今年,老林家的二小子,搬回来一个“大怪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纸箱子,上面印着全是洋文,只依稀认得几个汉字:日立。

“哎哟!这……这是电视机吧?”

“看这箱子,不像昆仑或者是牡丹啊?还是红色的壳子?”

邻居张大妈手里拿的烂菜叶都掉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青指挥着两个板爷,把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往屋里搬。

林青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羊绒围巾,笑着给张大妈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大妈,过年好。这是托朋友买的一台彩电,14寸的。”

“彩……彩电?!”

整个楼道瞬间炸了锅。

1980年,北京普通家庭能有一台9寸或12寸的黑白电视机,那已经是那是这一片儿的“首富”待遇了。一到晚上,那家必定是挤满了蹭电视看的邻居。

至于彩色电视机?那只存在于传说里,或者大领导的家里。

屋里。

嫂子王芳看着那个摆在五斗柜正中央、显像管还反着光的红色日立彩电,手都不敢往上摸,生怕摸坏了赔不起。

“老二……这得多少钱啊?”王芳的声音都在抖。

“没多少,主要是要外汇券。”林青正在摆弄天线,调试信号,“有了这个,今年除夕咱家能看个热闹。”

屏幕闪烁了两下,伴随着一阵雪花,突然跳出了清晰的彩色画面。那是央视的播音员,穿着中山装,背景是鲜艳的蓝色。

“呀!真是彩色的!人脸是肉色的!”大哥林宏激动得像个孩子,围着电视转了好几圈。

父亲林建国坐在床沿上,虽然极力保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但那双总是盯着屏幕的眼睛出卖了他。咳嗽了一声:“行了,别在那丢人现眼了。老二有本事,那是老二的事。赶紧包饺子去!”

这一年的年夜饭,是林家这辈子吃得最“富裕”的一次。

除了传统的猪肉大葱饺子,桌上还多了一盘切好的香肠(林青从友谊商店买的)、三听午餐肉罐头,甚至还有一瓶茅台酒。

屋外,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屋内,彩电里播放着喜庆的节目,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一家人的脸上。

气氛难得的温馨,没有了往日为了鸡毛蒜皮争吵的戾气。

“来,爸,我敬您一杯。”林青端起酒杯。

林建国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那醇厚的茅台,脸颊微红。他看着在这个家里已经隐隐有了“顶梁柱”气场的二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老二啊,”林建国放下酒杯,语气有些迟疑,“过了年……你还走?”

全桌人动作都停了一下。

嫂子王芳也竖起了耳朵。她现在对这个小叔子是既敬畏又巴结,生怕他一走就不管家里了。

“走。”林青点了点头,夹了一个饺子,“必须要走。”

“还是去……那个美国?”母亲张桂兰担忧地问。

“不去美国了,太远。”林青笑了笑,指了指电视机里正在播报的一条关于“经济特区”的新闻,“我去深圳。”

“深圳?”大哥林宏愣了一下,“那不是南方的小渔村吗?听说那边乱得很,全是逃港的。”

“哥,那是老黄历了。”林青放下筷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现在的深圳,就像是一个刚刚生火的大炉子。国家要在那边搞试验,全世界的钱和机会都在往那流。我在美国的那家公司,准备在那边建个大厂。”

说到“建大厂”,林青特意看了一眼父亲。

对于老一辈工人来说,“建厂”是正经事,是光荣的事,比单纯的“做生意”要听起来靠谱得多。

果然,林建国的脸色缓和了不少:“那是正事。那是给国家搞建设。”

林青从怀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纸包。

一个推给了父母:“爸,妈,这是给你们的养老钱。以后家里的煤球、米面,别省着,用完了我再寄。”

另一个,他推给了大哥和嫂子。

“哥,嫂子。这里面是一千块钱。”

王芳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一……一千?!”

大哥现在的工资涨了一级,也不过才42块钱。这一千块,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干两年!

“这钱不是给你们挥霍的。”林青看着大哥,语气平和却有力,“嫂子快生了,孩子得要营养。另外,哥,你那工厂效益我看一年不如一年。这钱你留着备用,万一哪天想做点小买卖,或者想学点技术,也能有个底。”

林宏眼圈红了,这个平日里木讷的汉子,此刻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哆嗦:“老二,哥……哥没用,以前还抢你的名额……”

“过去的事,提它干嘛。”林青碰了一下大哥的杯子,一饮而尽,“咱们是亲兄弟。只要我林青有一口肉吃,咱家就喝不上稀的。”

窗外,正是除夕夜的零点。

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像是要把整个1980年的陈旧与贫穷都炸个粉碎。

林青走到窗前,看着北京城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安逸地过年了。

过完这个年,1981年的春天就要来了。 南方的深圳,那片充满宝藏的土地正在等待着他的挖掘。 那将是一场属于勇敢者的狂欢,而他,已经备好了粮草。

“新年快乐。”

林青对着窗外的烟火,轻声说道。 既是对这个时代,也是对那个即将南下、大杀四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