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火车站的广播里,混杂着粤语和普通话的嘈杂声。
林青走出检票口时,一股南方特有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这还是二月,北京还要穿棉袄,这里却已经能看到有人穿着单衣,空气里夹杂着海水、尘土和植物腐烂的特殊腥味。
他没有在广州停留。
怀揣着那张通往特区的“边防证”,他挤上了开往深圳罗湖的慢车。
这列火车比从北京来的那趟要空旷一些,但气氛却更加沉重。车厢里的人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里透着一种对未知的渴望和恐惧。有人是为了去那边的工地讨生活,有人是想寻找机会游过对面那条河。
只有林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芭蕉林和水田,神色平静得像是个来旅游的过客。
三个小时后。
“咣当”一声巨响,列车停靠在终点站——罗湖。
林青提着那个精致的棕色皮箱,踏上了月台。
映入眼帘的,不是后世那个高楼林立、霓虹璀璨的国际大都市,而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尘土飞扬的——大工地。
此时的罗湖火车站,简陋得像个县城的汽车站。铁皮棚顶被太阳晒得滚烫,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走出车站,眼前更是一片荒凉。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挖开的黄土坡,推土机在远处发出沉闷的吼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灰尘味。几只土狗在路边的杂草堆里乱窜,远处的一排排工棚前,挂满了洗得发白的工装。
这就是1981年的深圳。
没有深南大道,没有地王大厦,没有华强北的电子帝国。
只有泥泞,汗水,和野蛮生长的荒草。
林青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轻轻跺了跺脚下那双昂贵的皮鞋,抖落了一层浮土。
若是旁人看到这幅景象,恐怕心都要凉半截,觉得自己被骗到了蛮荒之地。
但林青却笑了。
他摘下墨镜,眯着眼,目光穿过眼前漫天的黄尘,仿佛看到了这片土地下的脉搏。
在他眼里,这里不是荒野。
他脚下踩着的这片烂泥塘,未来是寸土寸金的国贸商圈; 远处那座被削了一半的小山包,未来将耸立起亚洲最高的摩天大楼; 那条泛着臭水沟味道的小河,未来将流淌着数以亿计的资金流。
“真干净啊。”
林青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这里的“干净”,不是指卫生,而是指——一张白纸。
只要你有胆量,有眼光,有资本,你就能在这张白纸上画出属于你的版图。
他独自一人,穿过喧嚣的工地。
路过的工人扛着铁锹,诧异地看着这个穿着西装、提着皮箱、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他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看傻子的戏谑——穿这么好来吃土?
林青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天色渐晚。
在这片大工地上,并没有什么像样的酒店。林青凭着记忆和路人的指引,找到了当时为数不多的落脚点——深圳华侨招待所。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小楼,但在周围低矮的工棚映衬下,已经算是“豪宅”了。
“单人间,要安静点的。”
在前台,林青递上了自己的证件。
服务员接过那个印着“华侨”字样的证件,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好了房间:“先生,二楼尽头那间,那是最好的,能看见那边的河。”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老式的搪瓷脸盆。
但林青很满意。
他脱下沾满尘土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解开衬衫领口,走到窗前。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1981年的深圳之夜,没有万家灯火。
因为电力短缺,远处只有零星的几点昏黄灯光,那是连夜赶工的工地探照灯。更多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那是大片的农田和荒滩。
而在那片黑暗的尽头,隔着一条深圳河,隐约能看到一片朦胧的光晕。
那是香港。
一边是繁华盛世,一边是荒凉初开。
巨大的反差,被一条浅浅的河流隔开。
林青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划燃火柴。
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年轻却又沧桑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青色的烟雾,看着窗外那无边的黑暗。他并不觉得孤独,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
这片黑暗,是为了等待他来点亮。
“睡觉。”
他按灭了烟头,转身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明天早上起来,全新的我,全新的时代,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