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1:50:57

1981年的蛇口,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硝烟味。那是“开山炮”炸开山体的味道,也是金钱在这个特区燃烧的味道。

拿到营业执照的第二天,林青没有在招待所里吹风扇,而是带着一张简易地图,直接去了蛇口工业区。

此时的蛇口,袁庚老先生提出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牌刚刚竖起来没多久,字迹鲜红,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青看中了一处靠近码头的铁皮仓库。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基建水泥的,四面透风,顶棚也是漏的。但在林青眼里,这却是绝佳的风水宝地——离码头近,方便香港那边的零配件直接卸货;离正在建设的生活区也近,方便招人。

“林先生,这地方……太简陋了吧?”陪同的工业区干事小刘擦着汗,一脸为难,“要不您再等等?前面正在盖标准厂房,半年就能交付。”

“等不了。”林青摇了摇头,皮鞋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半年时间,黄花菜都凉了。我就要这儿,立刻找人把顶棚修好,接通水电。一周后,我要看见机器转起来。”

小刘被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震住了,连忙点头:“行!既然林总您没意见,那我们全力配合!特事特办!”

……

搞定了厂房,接下来是更关键的一步——人。

电子表组装不需要多高的技术,需要的是心灵手巧、坐得住冷板凳、且服从管理的工人。

在这个年代,最符合这些要求的,就是那些刚刚从农村走出来,急于改变命运的年轻姑娘。

也就是后来被称为“打工妹”的群体。

林青找来了一张巨大的红纸,提笔写下了一则在当时看来简直是“惊世骇俗”的招工启事。

随后,他让小刘把这就张红纸贴在了工业区路口的那棵大榕树上。

不到半天时间,这棵树下就炸了锅。

“哎!快看!那个新开的‘青云电子厂’招女工了!”

“我的天,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假的?底薪60块?还包吃包住?”

“骗人的吧?咱们老家县长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一个做手艺活的丫头片子能挣60?”

围观的人群里,大多是附近工地上的男工,还有一些在那徘徊寻找机会的农村姑娘。她们背着破旧的蛇皮袋,穿着打了补丁的布鞋,眼神怯生生地盯着那张红纸,想信又不敢信。

在1981年,普通工人的工资普遍在30到40块之间。60块,那就是高薪中的高薪,是足以让一个农村家庭翻身的巨款。

林青搬了一张桌子,直接坐在了那棵大榕树下。

他穿着洁白的衬衫,袖口挽起,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靠近。

“老板……俺……俺能报名不?”

终于,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扎着两根枯黄麻花辫的女孩鼓起勇气走了出来。她紧张得双手紧紧抓着衣角,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泥。

林青摘下墨镜,看了她一眼。

女孩吓得一缩脖子:“俺……俺有力气,在家里能挑水,还能纳鞋底……”

“叫什么名字?”林青的声音很温和。

“春……春桃。湖南来的。”

“把手伸出来。”

春桃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双粗糙的小手。

林青看了一眼,手指纤细修长,虽然粗糙,但很灵活。这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正是装配细小电子零件的好手。

“认字吗?”林青问。

“上过小学……能写自个儿名字。”春桃声音像蚊子叫。

“行。”林青从桌上拿起一个章,在一张油印的表格上盖了一下,“春桃是吧,你被录用了。去那边领工服,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

“啊?”春桃愣住了,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这……这就行了?老板,那60块钱……”

“第一个月试用期50,转正后60。加班费另算。”林青指了指旁边的牌子,“但有一条,进厂前必须洗澡,剪指甲。我的工厂,不许有一粒灰尘。”

春桃激动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谢谢老板!谢谢老板!俺一定好好干!”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后面的人群瞬间涌了上来。

“老板,我也报名!” “老板,看看我!我初中毕业!” “我会用缝纫机!”

原本还在观望的女孩们,此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挤到了桌前。她们中有为了给哥哥换彩礼逃出来的,有家里遭了灾吃不上饭的,也有单纯想来看看外面世界的。

林青坐在桌后,有条不紊地筛选着。

这不仅是在招工,更是在筛选公司的火种。

他不需要她们有多高的学历,也不需要她们有多么强壮。他需要的,是那股子为了生存而迸发出的韧劲和对金钱的极度渴望。

这种渴望,会转化为流水线上最惊人的效率。

……

傍晚时分。

招工结束,林青一共招了50名女工。

他在那个简陋的铁皮仓库里,对着这50个穿着崭新蓝色工装(特意从香港定做的)、刚刚洗过澡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女孩们,开了青云电子厂的第一次全员大会。

仓库顶棚挂着几盏明亮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青站在一个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只当时还很稀罕的扩音喇叭。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来这里,是为了那60块钱。”

林青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底下的女孩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羞涩地低下了头。

“这不可耻。”林青大声说道,“我来深圳,也是为了赚钱。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女孩们抬起了头,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帅气的大老板。以前地主老财不都说工人是牛马吗?怎么这个老板说跟咱们一样?

“在青云厂,没有地主和长工,只有分工不同。”

林青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靠手艺吃饭,我靠卖表吃饭。只要你们把手里的活干好,别说60块,以后100块、200块,我也发得起!”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但是!”林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谁要是偷奸耍滑,把次品混进去,或者是手脚不干净,立马卷铺盖走人!我的钱好挣,但不好骗!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五十个声音虽然参差不齐,但透着一股子劲儿。

林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用力拉下了墙上的电闸。

“嗡——”

刚刚安装好的两条传送带发出了轻微的震动声,缓缓转动起来。从香港运来的第一批一万套电子表散件,已经堆在了仓库的一角,像是一座等待挖掘的金山。

“姑娘们,开工!”

随着林青的一声令下,1981年春天的蛇口,第一家外商独资的电子组装厂,正式吹响了它的哨音。

在之后的岁月里,这间简陋的铁皮仓库,将被无数财经作家写进书里。

因为这里走出的不仅仅是廉价的电子表,更是一代中国女孩改变命运的传奇,以及“中国制造”席卷全球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