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深圳的雨季刚过,蛇口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湿热的闷劲儿。
“林总,第一批一万块电子表,全部入库了。” 车间主任(也是当初最早招进来的女工组长)春桃,捧着一本记录册,脸蛋红扑扑地汇报道,“合格率98%,按照您的要求,包装盒里都放了说明书和备用纽扣电池。”
林青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只刚下线的成品。
黑色的塑料表带,银灰色的表盘,按一下侧面的按钮,液晶屏上还会亮起幽幽的绿光,显示出现在的时刻:1981-04-15 14:30。
“真漂亮啊……”春桃看着那块表,眼神里满是渴望。这东西在百货大楼里根本见不着,听说只有广州的友谊商店有卖,要好几十块外汇券呢。
“想要?”林青笑着问。
“不不不!俺不敢想!”春桃连忙摆手,“这一块表抵俺半个月工资呢。”
“通知下去,凡是咱们厂的员工,每人发一块,当做开工福利。”林青随手把表扔回箱子里,“戴着它出去,就是咱们厂最好的活广告。”
春桃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全。
林青没有多做解释。 成本? 这玩意的机芯在香港按斤称,加上塑料壳和人工,成本撑死5块钱。但在内地,这就是身份的象征。
“行了,让工人们休息半天。”林青看了看手表,“真正的客人,该到了。”
……
下午三点。 原本冷清的厂区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马达轰鸣声。
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支车队。 三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卷着黄土,气势汹汹地停在了青云电子厂的门口。
车门打开,跳下来几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提着帆布包的男人。领头的,正是几个月前在火车上跟林青有一面之缘的大学生——王志东。
只不过,现在的王志东,没了当初的书生气,黑了,瘦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的狼性。
“林哥!我来了!” 王志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离着老远就伸出了手,“没来晚吧?”
“正合适。”林青握了握他的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个人,“这些是?”
“都是我在广州和老家联系的‘大户’。”王志东压低了声音,语气兴奋,“林哥,你上次给我寄的那几块样品,我拿回老家一露面,差点被人把衣服都撕了!供销社的主任追着我要货,百货大楼的经理要请我吃饭……这帮人,现在手里攥着钱,就是买不到东西!”
林青笑了。 这就是1981年的现状:商品短缺。 老百姓兜里开始有点钱了,想消费,但国营工厂的产能跟不上,进口货又太贵。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货都在仓库里。”林青指了指身后,“一万块,这批全是基本款。”
王志东身后那几个“大户”早就按捺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仓库里瞅。
其中一个留着大背头的胖子忍不住喊道:“林老板!您那个价格……真的是18块?”
“对,出厂价18块。”林青淡淡地说,“不讲价,不赊账,现款现货。”
“18块……天呐。”胖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里冒出了贪婪的光,“我在上海黑市见过的走私货,都要卖到30块!而且还没包装、没说明书!您这可是正规厂家的货!”
18块,对于林青来说,已经是300%的暴利。 但对于这些倒爷来说,这简直就是捡钱。他们拿回去,转手就能卖25、28,甚至卖给偏远地区的土大款,卖40都有人抢。
“别废话了!”胖子直接把手里的帆布包往桌子上一砸,“林老板,我要三千块!这是五万四千块现金!您点点!”
帆布包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捆捆扎得紧紧的“大团结”(10元面值人民币),甚至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那是长期藏在床底下或地窖里的味道。
“我也要两千块!” “剩下的我都包了!”
场面瞬间失控,几个刚才还称兄道弟的倒爷,此刻为了争抢份额,差点打起来。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货源就是命。谁拿到了货,谁就是当地的财神爷。
林青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雪茄,静静地看着这场疯狂的抢购。他没有参与数钱,这种事交给了新招的财务。
王志东凑过来,擦了一把汗,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青:“林哥,你真是神了。当初在火车上你说要来建厂,我以为你在吹牛。没想到……你真把这金矿给挖出来了。”
“这才哪到哪。”林青吐出一口烟圈,“志东,以后你也别在那边瞎跑了。这一万块只是试水。下个月,我还要上‘多功能款’,能报时、能当闹钟的那种。你专门负责帮我跑北方的渠道,做总代理,怎么样?”
王志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呼吸急促:“总代理?林哥,你信得过我?”
“信得过你的野心。”林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
日落时分。 三辆大卡车装得满满当当,带着青云厂的第一批“心血”,轰鸣着驶向了北方。
它们将把这些廉价却时髦的电子表,运往上海的弄堂,运往北京的胡同,运往东北的林场。
而留在青云厂办公室桌子上的,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十八万现金。
财务小姑娘数钱数得手都抽筋了,一边揉手腕一边傻笑:“林总……咱们……咱们发财了。”
两个月。 除去建厂、买设备、人工和原料成本,这一把,林青至少净赚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要戴大红花的年代,十万块现金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林青看着那堆钱,内心却出奇的平静。
这只是电子表。 以后还会有录音机、磁带、游戏机、VCD……
1981年的中国市场,就像是一块干裂已久的海绵。 而他,正站在水龙头的开关旁边。
“把钱存进银行,留两万块做流动资金,其他的……”林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灯光的蛇口工业区。
“联系香港那边,再订三台注塑机。下个月,我们要把产能翻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