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招风。
青云电子厂门口那几天排队拉货的大卡车,还有那一箱箱搬进办公室的现金,终究还是刺痛了一些人的眼睛。
1981年的5月,深圳的天气已经开始燥热。
这天上午,车间里的流水线正转得飞快。女工们戴着白手套,熟练地组装机芯、扣上表盖。春桃作为车间主任,正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脸上洋溢着自豪。
“咣当!”
铁皮大门突然被人重重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原本有节奏的机器轰鸣声中,闯进来一群穿着制服的人。领头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个黑公文包,满脸横肉。在他身后,跟着几个戴着大盖帽的工商稽查员,还有两个背着相机的记者。
“停!都给我停下!”
地中海男人指着正在干活的女工们大吼,“谁让你们干的?把电闸拉了!所有人去院子里集合!”
女工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零件掉了一地。春桃急得想上去理论,被一个稽查员一把推了个趔趄。
“你们是干什么的?”春桃带着哭腔喊道,“我们是正规工厂!”
“正规?”地中海男人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有人举报你们青云厂搞投机倒把,走私洋垃圾,牟取暴利!还要严查你们的偷税漏税问题!”
……
办公室里。
林青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扩建二期厂房的图纸。
外面的喧哗声传进来,他皱了皱眉,放下图纸,整理了一下那件从未有过褶皱的衬衫领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刚到车间门口,就看见那帮人正在贴封条,准备封存那几箱还没发走的电子表。
“住手。”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林青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地中海男人。他没穿工装,也没穿制服,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裤配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墨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这个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压迫感。
地中海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杆:“你就是那个林青?正好,跟我们走一趟……”
“你是谁?”林青打断了他,“哪个单位的?有搜查令吗?”
地中海男人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我是市打击走私办公室的赵科长!这是群众的举报信!说你以次充好,甚至倒卖国家违禁品!我们需要把你的货拉回去检查!”
“拉回去?”林青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赵科长是吧?你知道这些货是谁的吗?”
“管你是谁的!在深圳这就得归我管!”赵科长一挥手,“动手!搬!”
“慢着!”
就在几个稽查员准备强行搬货的时候,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带着刹车声,急停在了厂区门口。
车门推开。
先是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紧接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工作证。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股子干练、严肃的书卷气,却让人不敢小觑。
“赵科长,怎么回事?”
女子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科长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变,刚才的嚣张气焰收敛了不少:“哟,是市管委的苏澜同志啊。嗨,这不有个举报案子嘛,我们来执法。”
苏澜。 深圳市特区管理委员会引进的第一批高材生,专门负责外资企业的对接与法务工作。在圈子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人送外号“苏铁嘴”。
苏澜没有理会赵科长的套近乎,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台阶上的林青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林总”。 年轻,英俊,但最让她意外的是——镇定。 面对这种可能让普通老板倾家荡产的阵仗,这个男人脸上竟然连一丝慌乱都没有,甚至还在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墨镜。
“林先生,你好。”苏澜公事公办地走到林青面前,“我是市管委的苏澜。接到赵科长这边的通报,说这里涉嫌违规经营。但我查过你们的档案,你们是特批的外资企业。”
林青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清秀却一脸严肃的姑娘,心里微微一动。 这种气质,在1981年的女孩堆里,简直是稀有动物。
“苏同志,幸会。”林青伸出手,礼貌而疏离,“原来这就是特区的待客之道?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封我的厂,抢我的货?”
苏澜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赵科长:“赵科长,根据《特区企业管理条例》,查封外资企业需要经过市里审批。你的手续呢?”
赵科长脸涨成了猪肝色:“苏澜,你别拿鸡毛当令箭!这小子卖的电子表,成本几块钱,卖十八块!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这是扰乱市场!这是剥削!”
“剥削?”
林青突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嘲弄。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赵科长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全英文的文件——那是《美国青云投资公司》的授权书。
“赵科长,看清楚了。”
林青把文件拍在赵科长的胸口。
“第一,我是美商独资。我的定价权,受国际贸易法和特区条例保护,不需要向物价局报备。”
“第二,你说我成本低?”林青指了指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工,“我给她们开60块一个月的工资,包吃包住,还有加班费。你问问她们,这是剥削,还是让她们活得像个人样?”
“第三……”
林青逼近一步,盯着赵科长的眼睛,声音压低,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封了我的厂,明天我就给美国大使馆发电报,给《纽约时报》写信。我就说,中国改革开放的特区,原来就是这么对待外来投资者的。你说,这顶破坏国家大计的帽子,你这一百多斤,戴得动吗?”
死寂。 整个院子里一片死寂。
赵科长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只是收了隔壁国营表厂的一点好处,想来找个茬敲点油水,哪想到这小子一上来就扣这么大的政治帽子?还要联系美国大使馆?
苏澜在一旁听着,眼睛微微眯起。 她惊讶地看着林青。这个男人,不仅懂法,而且懂政治,更懂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借力打力。 那一口流利的法律术语,哪里像个倒腾货物的商人,简直比她这个科班出身的还要专业。
“赵科长,”苏澜适时地补了一刀,“林先生说得没错。如果引发外交纠纷,市里追究下来,恐怕……”
赵科长咽了口唾沫,狠狠瞪了林青一眼,色厉内荏地挥了挥手:“行!算你狠!今天算是个误会!我们走!”
说完,带着那一帮人灰溜溜地撤了,连封条都没敢撕。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女工们激动地鼓掌,看着林青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林青转身,看向还没走的苏澜。
“谢谢苏同志解围。”林青的语气柔和了一些。
“我不是为了帮你。”苏澜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清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我是为了维护特区的规矩。林先生,虽然你合法,但我也提醒你一句,枪打出头鸟。你的利润太高,太招摇了。”
“招摇吗?”
林青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精致的女式电子表(还没上市的新款),递到苏澜面前。
“相逢即是缘。苏同志,帮我个忙,试戴一下这块表。这可是未来的爆款。”
苏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我不收礼……”
“不是礼,是样品测试。”林青硬塞到她手里,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掌心,带着一丝温热,“下次苏同志再来检查工作,正好告诉我这表走得准不准。”
说完,林青转身走回了办公室,留给苏澜一个潇洒的背影。
苏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还有余温的电子表,看着那个背影,向来平静的心湖,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个男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