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湖的工地上,蚊子大得像苍蝇,咬一口能起个大包。
林青一巴掌拍死脖子上的一只花蚊子,看了看掌心的一抹血迹,又看了看脚下那双刚穿了两天就糊满黄泥的皮鞋,没脾气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
这里是当初他在地图上画圈的地方,也就是未来的“青云大厦”选址。
现在这里就是个大水坑。
“林老板,不是我老张泼冷水。”
旁边蹲着的包工头老张,穿着件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汗衫,手里卷着一根喇叭筒旱烟,一边抽一边愁眉苦脸,“你要盖20层?还要半年封顶?神仙来了也得摇头。”
老张指了指身后那几台还在冒黑烟的老式推土机,和一群光着膀子、挑着扁担的民工。
“就这几个人,挖地基都得仨月。再说了,这地底下全是淤泥,一铲子下去全是水,这活儿,干不了。”
林青没说话。他也不嫌脏,直接在那堆预制板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了的中华烟,扔给老张一根。
“张哥,要是我能给你弄来日本的挖掘机呢?”林青划着火柴,护着火点烟。
老张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有机器也不行。没人啊!盖20层的楼,得要懂技术的,得要敢玩命的。我手底下这些老乡,盖个猪圈、砌个墙还行,盖摩天楼?腿肚子都得转筋。”
林青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那片繁忙得近乎混乱的工地。
确实,1981年的深圳,最缺的不是钱,是能打硬仗的队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嘹亮的号子声。
“一!二!三!四!”
那声音穿透了打桩机的轰鸣,透着一股子金属般的硬度。
林青眯起眼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另一块荒地上,一队穿着褪色军装、但没戴领章帽徽的人,正扛着几百斤重的水泥管在泥塘里狂奔。他们皮肤晒得黝黑,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台精密的生物机器。
那是基建工程兵。 两万大军下深圳,这是这座城市的拓荒牛,也是后来那座震惊世界的“三天一层楼”国贸大厦的缔造者。
“张哥,”林青吐出一口烟圈,下巴冲那个方向扬了扬,“那是哪部分的?”
“那是当兵的!”老张语气里透着敬畏,“那是工程兵001团的。人家那是正规军,一般活儿人家不接,接的都是政府的大工程。”
“正规军好啊。”林青站起身,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我要找的就是正规军。”
老张吓了一跳,拉住林青:“林老板,你别乱来。人家那是部队编制,虽然快转业了,但那脾气……你这资本家的身份,过去容易碰钉子。”
“资本家?”
林青笑了笑,解开了衬衫袖口的扣子,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
“在深圳这块泥地里,没有资本家,只有干活的人。”
……
工程兵驻地。 与其说是驻地,不如说是一片用竹竿和油毡布搭起来的棚户区。
正是饭点,空气中弥漫着辣椒炒咸菜的味道。
团长雷铁柱正蹲在帐篷门口,端着个大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地喝粥。他是山东大汉,一脸络腮胡子,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团长!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要跟咱们谈买卖!”警卫员跑过来汇报。
“谈个球!”雷铁柱头都没抬,“没看见这儿正烦着吗?上面拨的水泥又晚了三天,工期都要误了!让他滚蛋!”
“雷团长,火气别这么大嘛。”
林青已经走了进来。他没带那个装模作样的皮箱,手里却提着两网兜沉甸甸的东西——全是猪头肉,还有二锅头。
雷铁柱抬起头,那双虎眼瞪着林青:“你谁啊?”
“我是青云公司的林青。”林青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听说弟兄们最近伙食差点油水,我来慰问慰问。”
“无事献殷勤。”雷铁柱瞥了一眼那诱人的猪头肉,喉结动了动,但脸还是黑的,“你是那个卖电子表的?我们是当兵的,不带这玩意儿。”
“我不卖表。”林青也不见外,直接找个马扎在雷铁柱对面坐下,“我想请你们盖楼。20层,全钢结构。”
“20层?”雷铁柱放下了搪瓷缸子,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你有批文?”
“有。”
“有水泥钢筋?”
“管够。而且是进口的高标号水泥。”
雷铁柱沉默了。他盯着林青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骗子。
“小伙子,你知道20层意味着啥吗?咱们现在的设备,吊车只能升到6层。往上怎么搞?拿命填?”雷铁柱冷笑一声。
“设备我解决。”林青的声音很平静,“我在香港订了最新的塔吊,还有混凝土泵车,下周就能过关。我缺的是人,是那种敢把命豁出去、也要把楼盖起来的人。”
听到“塔吊”和“泵车”,雷铁柱的眼睛瞬间直了。 那可是他们做梦都想摸一摸的洋玩意儿!
“你真有那些家伙事儿?”雷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
“货在路上,到了你验货,验完再签合同。”林青看着雷铁柱,“另外,工钱我给双倍。一半人民币,一半外汇券。我知道弟兄们快转业了,不少人想寄钱回老家盖房娶媳妇。”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雷铁柱的软肋。 这帮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兄弟,在这个烂泥塘里摸爬滚打,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好日子吗?
雷铁柱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靴子踩得地面啪啪响。
突然,他停下来,死死盯着林青:“林老板,你要是敢晃点老子,我把你填进地基里打桩!”
林青没说话,只是拧开一瓶二锅头,满满倒了一杯,仰头一口干了。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眼泪差点出来,但他面不改色,把空杯子亮了亮。
“痛快!”
雷铁柱大喝一声,一巴掌拍在林青肩膀上,差点把林青拍趴下。
“这活儿,老子接了!只要你的洋机器能到位,别说20层,你就是盖到月亮上去,我也给你架梯子!”
那一晚,工程兵的驻地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林青喝醉了。 他不是在什么高级酒店里喝醉的,而是和一帮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坐在泥地上,划拳喝醉的。
他依稀记得,雷铁柱搂着他的脖子,唱着跑调的《打靶归来》,满嘴酒气地喊他“兄弟”。
在这种粗鲁、嘈杂、汗臭熏天的氛围里,林青却觉得无比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帮人喝了他的酒,就会真的给他卖命。 青云大厦的地基,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