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1:52:02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

林青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打桩机在“哐哐”地砸。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雷铁柱那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像是在拉风箱。

他推开盖在身上的军大衣,钻出帐篷。

清晨的深圳工地,雾气蒙蒙,湿漉漉的空气里夹杂着海腥味。几个起得早的工程兵正在水龙头底下用冷水冲头,看见林青出来,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林老板,醒啦?昨晚喝得挺硬啊!”

林青揉了揉太阳穴,用冷水洗了把脸,把那种晕眩感压了下去。

“告诉你们团长,让他把地基坑里的水排干净。”

林青穿上那是沾满泥点的西装外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去把那几头‘怪兽’给他牵回来。”

……

文锦渡口岸。

这是当时深港两地货运的主要通道。

林青坐着一辆借来的吉普车,手里捏着那张印着“美国青云”字样的特别通行证。

车子缓缓驶过那座并不宽阔的水泥桥。

桥的这边,是尘土飞扬、满地黄泥的深圳;桥的那边,是柏油马路、路灯整齐的香港新界。

短短几十米,像是跨越了两个世纪。

车轮压过分界线的那一刻,林青明显感觉到路面变平了,车身的颠簸消失了。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少了泥土的腥气,多了汽车尾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水味。

这就是1981年的香港。 亚洲四小龙,流金淌银的地方。

林青没有去繁华的中环,也没有去尖沙咀买买买。他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新界的元朗——那里是香港最大的二手重型机械交易场。

这里到处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钢铁构件。黄色的卡特彼勒、橙色的日立、绿色的神钢,像是一片钢铁坟墓,又像是一座宝藏。

“林生,你要嘅货,我都备好啦。”

一个穿着花衬衫、大腹便便的香港车行老板迎了上来,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港普”,“不过你要想清楚喔,这些大家伙,在那边能不能跑得起来?别陷进泥坑里出不来啊。”

林青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一台巨大的日立UH系列挖掘机面前。

这台机器虽然漆面有些剥落,但铲斗边缘磨得铮亮,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旁边,还停着两台三菱混凝土泵车和一架刚刚拆解下来的塔吊组件。

在1981年的内地工地,大家还在用手推车、用肩膀挑土,甚至连搅拌机都是稀罕物。

而眼前这些,是真正的工业怪兽。

“试过车了吗?”林青拍了拍挖掘机冰冷的履带。

“放心啦!这都是日本建筑公司刚淘汰下来的,保养得一流!”老板拍着胸脯,“只要油管够,这一铲子下去,顶你一百个苦力干一天!”

“开单子。”

林青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汇丰银行的本票,“连同那五辆五十铃自卸卡车,我全要了。另外,我让你办的‘两地牌’,办好了吗?”

“搞掂啦!”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副黑底红字的铁牌,眼神里透着羡慕,“林生,你真系有本事。这种‘粤港澳直通牌’,依家(现在)在香港都被炒上天了,有钱都未必办得到。”

在那个年代,挂着这种黑红双色车牌的车,在内地公路上就是特权的象征,交警见了都得敬礼放行。

“装车。”

林青把车牌扔给随行的司机,“天黑之前,我要让它们出现在蛇口的工地上。”

……

黄昏。

蛇口,青云大厦工地。

雷铁柱正光着膀子,裤腿卷到膝盖,踩在泥水里骂娘。

“都他娘的没吃饭吗?快点挖!那个坑,再往下打两米!”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雷铁柱心里其实在打鼓。 这地下的淤泥层太深了,光靠人工挖,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而且那个林老板吹牛说要弄洋机器,这一天都快过去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团长……你说那姓林的是不是忽悠咱?”旁边的指导员擦了把汗,“哪有什么塔吊泵车?我听都没听说过。”

雷铁柱刚想说话,突然,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嗡——嗡——”

一阵低沉、厚重的马达轰鸣声,从远处的土路上传来。这声音不像拖拉机那么干瘪,透着一股子浑厚的金属质感。

所有干活的战士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腰,向路口张望。

夕阳的余晖下。

一支钢铁车队,卷着漫天的黄尘,像是一群出笼的猛兽,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打头的是一辆挂着“黑红双牌”的吉普车。 后面跟着五辆崭新的自卸卡车,车斗里装满了各种机械配件。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两辆平板拖车。上面各趴着一只通体黄色的巨型挖掘机,长长的机械臂折叠着,像是一只沉睡的暴龙。

“我的个亲娘哎……”

雷铁柱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当了半辈子工程兵,见过最大的家伙也就是苏式的推土机。眼前这种带着液压臂、看着就充满力量感的大家伙,直接冲击了他的世界观。

车队在工地门口停下。

林青推开车门跳下来。他在香港跑了一天,西装早就脱了,只穿着件白衬衫,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满脸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雷团长!”

林青指着身后那排还在喷着热气的钢铁巨兽,声音沙哑却豪迈:

“你要的梯子,我给你搭好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雷铁柱像个看见新媳妇的小伙子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去。他颤抖着手,摸了摸挖掘机那冰冷的液压杆,又摸了摸泵车巨大的输送管。

“这就是……泵车?”雷铁柱眼圈都红了,“有了这玩意儿,灌浇混凝土还用得着人挑?”

“不用了。”林青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以后,咱们青云的工地,告别‘人海战术’。咱们玩机械化。”

雷铁柱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看呆了的战士们吼道:

“都傻愣着干什么!全体都有!卸车!把发电机推出来!今晚不睡觉了,给我把这些宝贝装起来!”

“是!!!”

几百号汉子的吼声,震得工地的尘土都在抖。

夜幕降临。

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随着发电机的一声轰鸣,那是那台日立挖掘机动了。它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铲斗狠狠地插进淤泥里,像是切豆腐一样,轻松地挖起一吨重的烂泥,然后高高举起,倒进旁边的自卸车里。

这原本需要十几个壮劳力干半小时的活,它只用了十秒钟。

围观的战士们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林青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吉普车的后座上还放着几个精致的包装袋。那是他在香港顺手买的——给母亲的进口风湿膏,给父亲的万宝路,给大哥大嫂的婴儿奶粉。

“这一仗打完,这栋楼就是深圳的脊梁。”

林青自言自语,转身上车,“也是我林青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