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1:52:14

六月,深圳进入了雨季。

瓢泼大雨,整整下了一周。

青云大厦的工地上,泥泞不堪。但那两台日立挖掘机没有停,像两只在泥潭里打滚的钢铁犀牛,披着油布,冒着黑烟,顽强地把地基坑里的烂泥一斗斗挖出来。

“嗡——嗡——”

泵车的输送臂架在半空,将搅拌好的混凝土源源不断地注入地桩。

雷铁柱穿着雨衣,站在泥水里指挥,嗓子都喊哑了。虽然有了洋机器,但这种鬼天气施工,依然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

工棚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却比外面的雨天还要阴沉。

“林总,账上的流动资金……不多了。”

新招来的财务老陈,是个从国营厂退休的老会计,此刻正摘下老花镜,一边擦着镜片上的雾气,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账本。

“那两台挖掘机、泵车还有塔吊,吃掉了咱们大半的外汇储备。现在工地上一天光柴油就要烧掉几百块,还有五百多个工人的双倍工资、雷团长那边的工程款、钢材水泥的预付款……”

老陈叹了口气,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按照这个烧钱速度,如果不追加投资,咱们顶多撑两个月。”

苏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眉头紧锁。

作为项目组长,她太清楚这栋楼的意义了。如果刚开工就因为没钱烂尾,那不仅是林青破产,整个特区管委会的脸都要被打肿。

“林青,”苏澜放下茶杯,语气严肃,“实在不行,我帮你去向市里的建设银行申请贷款?虽然外资企业贷款有点难,但我可以去试试特批。”

“贷款?”

林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烧了一长截烟灰。

“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现在的利息太高,我不喜欢给银行打工。”

他转过身,随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没有一丝慌乱。

“盖楼是百年的大计,是吞金兽。指望卖那几块电子表来养它,确实是小马拉大车了。”

现在的青云电子表虽然火爆,但毕竟单价低,一个月几万块的利润,扔进工地这个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那怎么办?”老陈急了,“难不成把机器卖了?”

“卖什么机器。”林青笑了笑,走到那张贴着“三转一响”宣传画的墙边。

画上,一个时髦的青年骑着凤凰自行车,手腕戴着表,家里摆着缝纫机,而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台双卡收录机。

“老陈,苏组长。”林青指了指那台收录机,“知道现在全中国的小年轻,做梦都想要什么吗?”

“那还用说,录音机呗!”老陈下意识地接话,“我家那小子天天嚷嚷着要听邓丽君,说没有录音机就追不到对象。那一台得好几百呢,还得要票!”

“对,就是它。”

林青的眼睛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得吓人。

“电子表只是开胃菜。这才是咱们真正的印钞机。”

……

“三转一响”,是80年代中国家庭财富的终极象征。 其中,“一响”(收录机)是绝对的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一台日本进口的三洋(Sanyo)单卡录音机,黑市价能炒到500块;如果是双卡的,能卖到800甚至1000! 哪怕是国产的“红灯”、“熊猫”,也要三四百,而且长期断货。

但这东西的结构,其实并不比电子表复杂多少。 机芯 + 磁头 + 喇叭 + 塑料壳。

“我查过了,”林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采购清单,“香港那边的电子垃圾拆解场里,有大量的日本机芯。那是他们淘汰下来的,但在咱们这儿,只要换个皮带,清洗一下磁头,那就是新的。”

“可是……这算翻新吧?”苏澜有些担忧,“会有质量问题吗?”

“苏组长,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技术升级。”

林青自信地说道,“我不做翻新。我直接从日本订购全新的电机和磁头,从香港买最好的注塑颗粒。所有的电路板,我们自己画图、自己蚀刻、自己焊接。”

“我要做一款比日本货便宜一半,但音质不输给他们的‘青云牌’收录机。”

……

说干就干。

随着林青一个越洋电话打给香港的代理商,三天后,第一批收录机配件通过货柜车运到了蛇口。

原本生产电子表的流水线,迅速分出了一半人手。 春桃带着那帮女工,开始了新的攻坚战。

这次的难度比电子表大多了。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焊点,需要极高的耐心。

“滋——滋——”

车间里充满了松香燃烧的味道和电烙铁的青烟。

林青没有坐在办公室里指挥,他脱了西装,穿着件工字背心,脖子上挂着条毛巾,直接坐在工作台前,手把手地教女工们怎么焊接。

“手不要抖,焊锡点要圆润,像小露珠一样才合格。” “这个电容不能接反,接反了通电就炸。”

在闷热的车间里,林青满头大汗,专注得像个老技工。

苏澜来视察工作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在工地上豪掷千金的林总,此刻正拿着万用表,满手油污地调试着一台样机。

“试音!”

林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一盘那是当下最火的《邓丽君金曲》磁带塞进了卡槽。

“咔哒”一声,按下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邓丽君那甜美得让人心颤的声音,清晰地从两个四寸的大喇叭里流淌出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声音洪亮,高音不破,低音浑厚。 甚至因为用了林青特意加大的电容,重低音比市面上的三洋还要带劲。

“成功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女工们兴奋地鼓掌,甚至有人跟着哼唱起来。

林青把音量调大,巨大的声浪震得桌子都在抖。 这正是那个年代年轻人最喜欢的——**“炸街”**的效果。

“这台机器,成本多少?”苏澜走过来,大声问道。

“算上人工和所有的进口件,”林青比了个手势,“不到80块。”

“那你打算卖多少?”

“出厂价180。到了百货大楼,建议零售价280。”林青关掉音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比国产的便宜一百,比进口的便宜三百。而且,不要票。”

苏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台赚100块。 如果一个月能卖一万台,那就是……一百万! 这哪里是卖电器,这简直是在抢钱!而且是老百姓排着队求你抢!

“林青,你真是个……”苏澜想找个词形容他,最后只蹦出来两个字,“疯子。”

“谢谢夸奖。”

林青拿起那台样机,扛在肩膀上——那是80年代最拉风的姿势。

“有了这个‘大嗓门’,咱们那栋楼的钢筋水泥,有着落了。”

……

一周后。 第一批500台“青云牌”888型手提式收录机下线。

红黑配色的机身,双喇叭,带跑马灯(林青特意加的土味审美,但在当时简直酷毙了)。

王志东带着他的倒爷大军再次杀到。 这次,他们连验货都省了,直接为了抢配额在厂门口打了起来。

“别抢!谁给现钱谁先拉走!” “林老板!我带了十万现金!我要五百台!”

看着那一箱箱被搬上卡车的录音机,和那一捆捆搬进财务室的钞票。 老陈的手在抖,苏澜的眼神在颤。

只有林青,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点燃了一支烟,看着雨过天晴后的蛇口天空。

资金链的危机,不仅解除了,而且将被一股更猛烈的财富洪流填满。 但这还不够。 林青吐出一口烟圈。 这台录音机,不仅要卖遍全国,还要把“青云”这两个字,通过广告,印在十亿中国人的脑海里。

“志东,”林青冲楼下喊道,“别光顾着数钱。给我定两张去北京的机票。我要去央视。”

“去央视干啥?”王志东抱着钱袋子,一脸懵。

“打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