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0月,北京。
秋风扫过长安街,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空气里已经有了北方特有的干冷和煤烟味。
林青站在广播大楼(当时的央视所在地)门口,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时隔一年,再回北京,他没有通知家里人,也没有去见旧友。他就像个潜行的猎人,盯着眼前这座并不算宏伟、却掌握着全中国十亿人眼球的建筑。
在这个年代,“广告”还是个新鲜且敏感的词。 虽然早在1979年就有了第一条电视广告,但在大多数国营厂长眼里,那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好酒不怕巷子深,谁没事花冤枉钱去吆喝?
但林青知道,未来属于吆喝得最响的人。
他提着那个装满现金和文件的皮箱,走进了传达室。
“大爷,找广告科。”
看门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随手指了指侧楼:“二楼左拐,那屋门上贴着纸条的就是。”
……
广告科的办公室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堆满了报纸和胶卷盒。 两个工作人员正围着炉子烤白薯,屋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焦香的味道。
“同志,办事?” 其中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人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林青这身洋气的打扮,“哪个单位的?要是发寻人启事去隔壁,发挂失声明去报社。”
“我不寻人,也不挂失。” 林青把皮箱放在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微笑着看着对方:“我想买新闻联播后面的时间。”
“啥?” 中年人手里的白薯差点掉了,“新闻联播后面?你要干啥?”
“放广告。”林青从怀里掏出那盘在香港找人剪辑好的录像带,“我是深圳青云电子公司的。我想在每晚新闻联播结束、天气预报开始之前的那个空档,放一条15秒的广告。”
两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像是在看外星人。 那个时间段?那可是全中国收视率最高的时候!虽然现在还没“标王”这个概念,但那个位置从来都是留给国家政策宣传或者顶级国营大厂的。
“小同志,你知道那得多少钱吗?”中年人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退,“虽然咱们台现在开放了广告业务,但那个时段,按秒收费。而且得审片,得排队。”
“钱不是问题。” 林青打开皮箱。 不是全部打开,只是掀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的,是一扎扎崭新的、还没有拆封条的“大团结”。
那厚度,少说也有五万块。
在这个普通人工资只要30多块的年代,这一箱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在那堆白薯上扔了一颗手雷。
中年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直了。 “这……这是?”
“这是半年的预付款。”林青语气平静,“如果不够,下周我再送五万来。但我只有一个要求——立刻播,每天播,连播一个月。”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子上的白薯发出“滋滋”的冒油声。
半小时后。 广告科的科长亲自跑了过来。一番紧急的审片、讨论、请示领导后,一份盖着红章的合同放在了林青面前。
1981年的央视广告部,还远没有后世那么高傲。面对这样送上门的巨额现金奶牛,他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林青签下名字,按上手印。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看着长安街上流动的自行车车灯汇成的河流,林青点燃了一支烟。
他知道,这五万块钱扔出去,换回来的将是几百万、上千万的洪流。 青云录音机,稳了。
……
三天后。 北京,筒子楼,林家。
正是晚饭点。 自从去年林青送了那台日立大彩电回来,林家就成了整层楼的“文化中心”。一到晚上七点,邻居们就端着饭碗,挤在林家门口蹭电视看。
“哎,老林啊,你家老二还没信儿吗?”张大妈一边嗑瓜子一边问。
父亲林建国喝着小酒,摇了摇头:“说是去南方大半年了,前阵子寄了钱回来,人倒是没影儿。这孩子,心野了。”
嫂子王芳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正逗弄着:“二叔是干大事的人,忙着呢。”
电视里,激昂的《新闻联播》结束曲响起。 大家都习惯性地准备起身去上厕所,或者等着看接下来的天气预报。
就在这时。 屏幕突然一黑。 紧接着,一阵极具动感的迪斯科音乐猛然响起,吓了所有人一跳。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喇叭裤、戴着墨镜的摩登青年(那是林青找香港演员拍的),肩膀上扛着一台红黑相间的双卡录音机,正随着音乐摇头晃脑,酷劲十足。
镜头拉近,给了那台录音机一个大特写。 闪闪发光的金属旋钮,巨大的双喇叭,以及机身上那个显眼的LOGO——青云(QINGYUN)。
最后,画外音用一种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喊出了那句后来洗脑了一代人的广告语:
“青云录音机,把好声音带回家!” “深圳青云电子,聆听新时代!”
短短15秒。 但这15秒,在这个娱乐极度匮乏、电视画面大多是严肃说教的年代,就像是一道彩色的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视网膜。
“嚯!这录音机真带劲!” “带俩喇叭呢!这得多少钱啊?” “青云……这名儿怎么这么耳熟?”
邻居们议论纷纷。
而林家人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林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王芳张大了嘴巴,连怀里的孩子哼唧都忘了哄。 林建国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一闪而过的字幕——总裁:林青。
“爸……你……你看见没?”林宏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抖,“那上面……是不是写的林青?”
“是……是吧?”张桂兰也懵了,“同名同姓?”
“什么同名同姓!” 王芳猛地尖叫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那就是咱家老二!你们没听见吗?‘深圳青云电子’!老二去的不就是深圳吗?这公司名字跟咱们家彩电箱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全家人都傻了。
他们知道林青在外面赚了钱,知道他在当经理。 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林青的公司能上中央电视台! 而且是在新闻联播后面!
在老一辈人的认知里,能上央视的,那都是国家大事,都是通了天的人物!
“老头子……”张桂兰抓着林建国的胳膊,“咱家老二……这是成精了啊?”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手颤抖着把酒杯送到嘴边,想喝,却洒了一半。 他看着依然在闪烁的电视屏幕,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又带着无比的骄傲。
“什么成精。” 老头子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地冲着还在议论的邻居们喊道: “那是我儿子!那录音机,是我儿子造的!”
……
同一时刻。 深圳,青云大厦工地。
临时的工棚里,苏澜也正守着一台小黑白电视。 当那个广告播出的时候,她清晰地听到了外面工地上工人们爆发出的欢呼声。
那是自豪。 那是他们亲手造出来的东西。
苏澜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正低头吃泡面的林青。 这个男人,花了五万块钱,只为了这就15秒的显摆?
“值得吗?”苏澜问。
林青吸溜了一口泡面,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苏组长,你听。” 林青指了指窗外。 电话铃声响了。 那是办公室唯一的也是刚装好的那部红色电话机。
紧接着,电话铃声就像疯了一样,响个不停。
“这是全国各地的百货大楼、供销社打来的订货电话。” 林青擦了擦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五秒钟,是咱们大厦的地基。从今天起,青云这栋楼,就算是用钱堆,我也能把它堆到20层。”
这一夜。 青云录音机,一战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