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离春节还有不到半个月。
深圳的冬天阴冷潮湿,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青云大厦的工地上,却是热火朝天,热汽腾腾。
“起——!”
随着雷铁柱一声哨响,那一台从香港买回来的巨大塔吊,舒展着钢铁长臂,将一捆几吨重的螺纹钢稳稳地吊上了五楼。
林青戴着黄色的安全帽,站在满是泥浆的基坑边,仰头看着这座已经初具雏形的庞然大物。
短短几个月,靠着那两台日立挖掘机和工程兵没日没夜的轮班倒,青云大厦已经冲出了地面,盖到了第五层。这在当时的深圳,被称为“青云速度”,连市里的领导都专门带人来视察过两次。
“林总,楼是盖得快,但这货……运不出去了啊。”
王志东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愁眉苦脸地跑过来。他最近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全是熬夜熬的。
“咋回事?”林青递给他一根烟,“不是有那五辆五十铃卡车吗?”
“不够用!根本不够用!”王志东接过烟,手都在抖,“咱们现在的产量太大了,一天几千台录音机,几万块电子表。那五辆车连省内都跑不过来,更别说去北京、上海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而且现在的路太乱了。昨天刚发往湖南的一车货,走到韶关那边,被路霸给拦了。玻璃砸了,司机头也被打破了,虽然货保住了,但司机吓破了胆,今天死活不肯出车了。”
林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80年代初的国道,那是真正的“江湖”。 路况烂就不说了,关键是乱。车匪路霸横行,司机出门都得带管杀(金属管制品)防身。没有一支过硬的运输队,青云的产品就算造出来,也只能堆在仓库里发霉。
“外面的运输公司呢?”
“都满了。年底了,都在抢着运年货。国营车队根本排不上号,个体的那些烂车又不敢用。”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沉闷的马达轰鸣。
“轰——轰——”
声音不对。 不是那几辆五十铃清脆的柴油声,而是一种更加粗犷、甚至带着点破败感的咆哮。
林青和王志东转头望去。
只见厂区门口的土路上,缓缓驶来了一支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的“残兵败将”车队。
打头的是一辆老式的解放CA10,车漆斑驳,挡风玻璃上甚至还贴着胶布,像是受过伤的猛兽。后面跟着三四辆同样破旧的卡车,车斗里堆满了杂物,甚至还挂着北方的冰凌。
但这支车队开得极稳。 哪怕是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几辆车的间距也保持得丝毫不差,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装甲连。
“这谁啊?”王志东愣了,“来拉废品的?”
车队停稳。 最前面那辆老解放的车门被推开。
一只穿着翻毛皮靴的大脚踩在了深圳的红土地上。 紧接着,跳下来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汉子。
他个子极高,得有一米八五,穿着一件油得发亮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子,满脸胡茬,脸上还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淡淡疤痕。
那双眼睛,亮得像雪原上的狼。
“谁是管事的?” 汉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手里还拎着一根用来卸轮胎的铁撬棍。
周围的保安(全是雷铁柱手下的退伍兵)一看这架势,以为是来闹事的,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干什么的?把棍子放下!”保安队长喝道。
汉子没理会保安,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戴着安全帽、气场最足的林青。
“我是林青。”林青推开保安,走了上去,“这位兄弟,有何贵干?”
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眼林青,把手里的撬棍往车斗里一扔,“咣当”一声响。
“俺叫关山。从黑龙江一路开过来的。” 汉子拍了拍那辆老解放滚烫的引擎盖,“听说你们这儿招司机?还听说你们这儿的老板是个讲究人,不拖欠工钱?”
关山。 听到这个名字,林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上一世,90年代的中国物流界,有一位号称“公路之王”的传奇人物,就叫关山。他靠着几辆破车起家,硬是打通了南北大动脉,后来成了中国最大的民营物流巨头。 没想到,这尊大神现在竟然这副落魄模样,而且自己送上门来了?
“招。”林青不动声色,“但我们这儿不养闲人。而且,我们的车是进口的五十铃,不是谁都能开的。”
“五十铃?” 关山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门口停着的那几辆崭新的白色卡车,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又迅速变成了不屑。
“洋车是个好东西,但得看谁开。” 关山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几辆破车,又指了指身后的那群刚跳下车、正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啃干粮的兄弟。
“这几辆破车,跟着俺跑了三千公里。过了山海关,翻了秦岭,走了韶关那条烂路。路上遇到三拨劫道的,俺们没丢一件货,没伤一个人。”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青:“老板,你会开洋车,但你会跑路吗?你知道哪条道上有钉子?知道哪个山口有土匪?知道车坏在半道上怎么用裤腰带当皮带修好它?”
林青笑了。 这正是他现在最缺的人。 懂技术的人好找,但这种在刀尖上舔血、能把货安全送到天涯海角的“镖头”,千金难求。
“志东。”林青喊了一声。
“在。”
“带关师傅和他的兄弟们去食堂,做顿红烧肉,管饱。再给每人发两套新工装,安排最好的宿舍。”
关山愣了一下,那股子紧绷的狠劲儿松懈了一点:“老板,你还没验车技呢。”
“不用验了。” 林青走到那辆老解放面前,摸了摸那个还带着弹孔痕迹的车门。
“能把这堆废铁从黑龙江开到深圳,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过来。这技术,全深圳找不出第二个。”
林青转过身,向关山伸出手: “关师傅,那几辆五十铃归你了。另外,我在香港又订了十辆斯堪尼亚重卡,下个月到。你来当车队长,工资随便你开。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关山看着林青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用满是机油和老茧的大手狠狠握住: “啥要求?”
“给我拉起一张网。” 林青指了指北方。 “我要青云的货,不管送到中国哪个山沟沟里,都不许迟到,不许丢件。我要让那些车匪路霸看到‘青云’的车标,就得乖乖让路。”
关山眼里的光芒暴涨。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舞台。他在老家只能拉拉木头煤炭,受尽了窝囊气。而眼前这个年轻老板,给的是一片江山。
“成!” 关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透着股狰狞的豪气。 “只要车里有油,老板你指哪,俺老关就打哪。谁敢拦青云的车,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
那天下午,青云厂的停车场上发生了一次特殊的交接。
关山带来的那帮东北汉子,换上了崭新的深蓝色工装,摸着那几辆带空调、带助力的进口五十铃卡车,一个个哭得像孩子。 他们这辈子都没开过这么好的车。
而林青站在二楼办公室,看着楼下正在训话的关山。 那个原本一盘散沙的运输队,此刻站得笔直,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林哥,这人……有点吓人啊。”王志东站在旁边,有点心有余悸,“那是真见过血的。”
“吓人才好。” 林青吐出一口烟圈。 “做生意,光有苏澜那样的笔杆子不行,还得有关山这样的枪杆子。”
“有了他,咱们的货,通了。”
窗外,夕阳如血。 一辆辆满载着录音机和电子表的五十铃卡车,在关山的带领下,轰鸣着驶出厂门,像是一群出征的钢铁狼群,扑向了那个物资匮乏、却又充满机遇的广阔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