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1:53:03

1982年1月,腊月二十三,小年。

广州火车站乱得像锅煮沸的粥。南下的民工潮还没形成规模,但这会儿全是背着大包小包办年货、走亲戚的人。

“哎哟,慢点!挤死人了!”

嫂子王芳抱着孩子,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身上那件为了出门特意穿的崭新红棉袄,没几分钟就被蹭上了黑灰。

“别嚷嚷,看好孩子!”父亲林建国黑着脸,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从北京带来的特产——茯苓饼、二锅头,还有自家腌的咸菜。

他热得难受。北京出门还得穿厚棉裤,到了这儿,湿热的空气直往领口里钻,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黏糊糊的。

“爸!妈!这边!”

出站口,林青挥着手。他穿着件单薄的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着,显得清爽利落。

在他身后,站着那个像铁塔一样的东北汉子——关山。

关山今天没穿那件油腻的羊皮袄,换了身笔挺的深蓝色工装,手里举着个写着“接北京亲人”的硬纸牌子,咧着大嘴笑,看着怪渗人的。

“老二!”母亲张桂兰眼尖,看见儿子,眼泪差点下来,“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啊?”

“妈,这儿是深圳,再穿棉袄就捂出痱子了。”

林青笑着迎上去,接过父亲手里的网兜。那网兜死沉,勒得手疼,全是老两口的爱。

“走,上车。”林青指了指路边。

路边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关山开来的丰田皇冠,另一辆是用来拉行李的五十铃小货车。

看着那辆黑得发亮、能照出人影的皇冠轿车,林青的大哥林宏咽了口唾沫,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愣是不敢拉车门。

“老二……这……这是你的车?”林宏结结巴巴地问。

“公司的。”林青轻描淡写地帮母亲拉开车门,“哥,上车吧,里头有空调。”

……

从广州到深圳的路,虽然比以前好走了点,但依然颠簸。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 林建国坐在真皮后座上,屁股底下软得让他觉得心里不踏实。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铜烟袋锅,想抽一口,看看车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脚垫,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过的芭蕉林和正在开山的工地。

“老二啊,”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在信里说那个……厂子,真是你自己弄的?”

老头子一辈子在国营厂干活,这就是他的天。他怎么也想不通,二儿子怎么就能凭空变出一个厂来。即便看了电视广告,他心里还是觉得虚,怕儿子是在干违法的买卖。

“爸,到了您就知道了。” 林青坐在副驾驶,回头笑了笑,“待会儿见到啥,您别惊讶。”

……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蛇口。

原本昏昏欲睡的嫂子王芳,突然指着窗外尖叫了一声:“天呐!那是什么楼?这么高!”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一片低矮的工棚和黄土坡之间,耸立着一个巨大的钢铁骨架。虽然还没封顶,但已经盖到了五六层高,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像蜘蛛网一样包裹着它。

巨大的塔吊正在缓缓旋转,两台混凝土泵车像长颈鹿一样伸着脖子。

最显眼的是工地外围的围挡上,刷着一行巨大的红字: 深圳青云大厦——特区电子产业中心

关山把车稳稳地停在了工地门口。

“到了。”林青推门下车。

刚一下车,巨大的施工噪音就轰了过来。 “林总回来啦!” 门口的保安一看是林青,啪地敬了个礼,赶紧拉开铁门。

林建国一家人晕头转向地钻出车子,站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显得手足无措。

“林老板!”

正在工地上骂人的雷铁柱,看见林青,把安全帽往咯吱窝一夹,满身泥点子地跑了过来。

这大汉长得凶神恶煞,但见到林青却是一脸憨笑:“你可算回来了!刚才苏组长还找你呢,说二期工程的水电批文下来了。”

“辛苦了,老雷。”林青给雷铁柱散了根烟,指了指身后,“这是我爸妈,从北京来的。”

雷铁柱一听,立马收起了那副兵痞样,把满是水泥灰的手在裤腿上狠狠擦了两把,才伸过去握住林建国的手,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老爷子好!我是给林总盖楼的老雷!您这儿子,真他娘的……哦不,真是个大能人!这楼,将来可是深圳第一高!”

林建国被这双大得吓人的手握住,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军装的汉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栋要把脖子仰断才能看到顶的大楼。

“这楼……是……是咱家的?”林建国声音都在抖。

“是公司的。”林青走过来,扶住父亲的胳膊,指着大楼的基座,“爸,以后这下面五层是商场,上面是写字楼。咱们的电子表、录音机,以后就在这儿卖到全世界去。”

林建国没说话。 他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那个烟袋锅,想装烟丝,可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大哥顶职进厂那天,给家里添了个缝纫机。 而他的二儿子,在离家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盖了一座城。

这种冲击,比那个彩色电视机要大一万倍。它直接击碎了老头子那点可怜的、关于“铁饭碗”的骄傲。

“老二……”林建国终于装好了烟,但火柴划了几次都没划着。

林青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帮父亲点燃了烟。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他看着林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陌生,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父亲的、想要挺直腰杆却发现儿子已经高不可攀的落寞与自豪。

“好。” 憋了半天,林建国只吐出这么一个字。

……

晚上。 并没有去什么大饭店。 林青让苏澜帮忙,在还没完全竣工的专家公寓里,腾出了一套三居室。

屋里铺着木地板,摆着皮沙发,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缸。 这在80年代,就是国宾待遇。

苏澜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得体的便装,不像平时那么严肃。她带着几个工人,把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

“林伯父,林伯母,我是林青的朋友,叫苏澜。”苏澜大方地给二老倒茶。

嫂子王芳坐在软得像棉花一样的皮沙发上,看着气质出众的苏澜,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土气的红棉袄,悄悄往后缩了缩。 她拽了拽丈夫林宏的袖子,小声嘀咕:“哎,这姑娘长得真俊,还是干部模样,咱老二……能降得住?”

林宏瞪了她一眼,没敢吭声。他现在看自己这个弟弟,觉得比看厂长还紧张。

饭桌上,是烧鹅,还有那必须有的饺子。

林青给父亲倒满了茅台,又给大哥倒了一杯。

“爸,哥。”林青举起杯,“这一年,我在外面瞎折腾,家里没顾上,让你们操心了。”

林建国端着酒杯,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又看了看坐在旁边、已经有了几分“官样”的苏澜,和门口守着的司机关山。

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教子方针”——什么要节约、要低调、别犯错误——全都成了废话。

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老二啊,”林建国放下杯子,脸膛红红的,声音有些沙哑,“爸老了,不懂你们这些洋玩意儿。但爸就一句话……”

全桌人都安静下来。

林建国看着儿子,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楼盖多高,地基得打牢。不管赚多少钱,别忘了你是老林家的种,别忘了……做个人。”

这句话,土得掉渣。 但在这纸醉金迷的特区夜晚,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扎进了林青的心里。

林青眼眶一热。 上一世,他有钱之后飘了,众叛亲离,最后也没听过父亲这句唠叨。 这一世,他终于听到了。

“爸,我记住了。” 林青重重地点了点头,给父亲的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烧鹅腿。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 “砰”的一声,彩色的光芒照亮了这间屋子,也照亮了深圳那片正在疯狂生长的夜空。

林青看着这一屋子的亲人,看着那个还没盖好的大楼方向。 家在这儿,根就在这儿。 有了这个根,他才敢去跟这个世界,好好地掰一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