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1:53:15

1982年的春节刚过,深圳的天气就变得有些邪性。一会儿回南天,墙壁上直淌水珠子;一会儿又是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青云厂的院子里,还残留着没扫干净的红鞭炮皮,混着泥水,贴在地上。

林建国正蹲在门卫室的台阶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本来大年初五就要带老婆子和儿媳妇回北京,票都买好了,结果一场大雨把铁路冲断了一截,只能滞留在深圳多住几天。

“爸,您别老蹲那儿,进屋歇着去。”林青走过来,手里拿着份报纸。

“不进去了,那是办公的地儿,我个糟老头子进去碍事。”林建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再说,这水泥地比咱家那土炕还干净,我看大门挺好。”

老头子是个倔脾气,来了半个月,除了那顿年夜饭,死活不肯去住那个有皮沙发的专家楼,非要在这个门卫室搭个行军床,说是要帮儿子“看场子”。

正说着,厂门口那条还没完全硬化的土路上,突然卷起一阵黄尘。

这一次,来的既不是拉货的大卡车,也不是工商局的吉普车。

那是两辆黑得发亮的轿车。 前面一辆是上海牌SH760,后面那辆……

林建国眯着眼瞅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那是一辆红旗。 黑色的车身庄重,车头的红旗立标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在80年代,开奔驰宝马的可能是暴发户,但坐这车的,那只有一种人。

“老二!快!快把你那扣子扣上!” 林建国慌了神,上来就扯林青的衣领,手忙脚乱地帮他整理那件有些皱巴的白衬衫,“来大领导了!这是通了天的大领导!”

林青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两辆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办公楼下。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紧接着,后面那辆红旗车的后门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但这背挺得笔直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旧中山装,脚下一双圆口布鞋,手里还得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退休老教师。 但他往那儿一站,周围喧嚣的工厂仿佛都静了一下。

苏澜此时正抱着一摞文件从楼里跑出来,看见老者,脸色瞬间煞白。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下台阶,那双平时穿惯了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响。

“周……周部长?您怎么来了?” 苏澜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甚至有一丝颤抖。

周部长。 电子工业部的老领导,当年搞“两弹一星”配套工程的元勋级人物。苏澜在北京开会时远远见过一次,那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人物。

“小同志啊,别叫部长了,我都退二线了,现在就是个调研员。” 周定邦淡淡地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苏澜,落在了那个正在冒着黑烟、机器轰鸣的车间烟囱上。

“这就是那个闹得北京满城风雨的‘青云’?” 老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湖南口音,不怒自威。

林青这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身子发抖,示意没事,然后整理了一下表情,迎了上去。

“周老,你好,我是林青。”

周部长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青。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小伙子,胆子不小。” 周部长握手,握完手把手里的茶缸盖子拧了拧,“拿着美国人的招牌,赚着中国人的钱,还在央视上唱大戏。你是头一个。”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赚钱不分国界,只要是在这片土地上交税,那就是中国企业。”林青不卑不亢地回答。

周部长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的定力。 “嘴皮子倒是利索。走,带我看看你的‘高科技’。” 他在“高科技”三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

车间里,流水线正在全速运转。 女工们熟练地把一个个零件组装进录音机的机壳里。

周定邦没有走马观花。 他直接走到一个工位前,示意女工停下,然后拿起一个还没封盖的录音机半成品。

他没看那漂亮的外壳,也没看那两个大喇叭。 他那是布满老茧的手指,直接伸进了机器的“内脏”,拨弄了两下那块绿色的电路板,最后指着中间那个黑色的方块芯片。

“三洋的。” 周定邦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电机。 “松下的。”

他又指了指电容。 “也是日本货。”

老人放下手里的半成品,转过身,目光如刀地盯着林青。 “小林同志,这就是你的‘青云直上’?除了那层塑料壳子和这两个喇叭,这东西还有哪样姓‘中’?”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传送带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嗡嗡的嘲笑声。

林青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突袭”的真正目的。 这不是来视察工作的,这是来揭短的。

“周老,您说得对。”林青坦然承认,“现在的青云,就是个组装厂。我们是在给日本人打工。”

“你知道就好!” 周部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形势吗?‘巴统’(巴黎统筹委员会)正在收紧对华技术封锁!日本人表面上卖给你机芯,实际上掐着你的脖子!只要他们那边一断供,你这几千号工人,还有你那个盖了一半的大楼,立马就得瘫痪!”

老人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些忙碌的女工。 “咱们国家缺外汇,缺技术。你倒好,拿着赚来的钱,除了盖楼,就是去给日本人送钱!这就是你所谓的‘实业报国’?”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苏澜想要帮林青辩解两句,却被林青伸手拦住了。

林青看着激动的周部长,转身对王志东喊了一声:“志东,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王志东一溜烟跑进研发室,很快,捧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盒子跑了出来。

林青接过盒子,当着周定邦的面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块看起来很粗糙、甚至有些丑陋的电路板。 上面的焊点大小不一,有些地方还飞着线。但在电路板的核心位置,焊着一块被磨掉了字样、重新打上标号的芯片。

“这是什么?”周部长皱眉。

“这是我们研发科熬了三个月,逆向测绘出来的三洋机芯电路图。” 林青指着那块板子,“虽然现在的工艺还做不到量产,良品率只有10%,但这块板子,是我们自己画出来的。”

“还有这个。” 林青又拿出一张图纸。 “这是我和香港方面正在谈的,引进一条二手的晶圆封装生产线的合同草案。虽然是人家淘汰的,但只要弄回来,我们就能自己封装芯片。”

周部长的神色变了。 他接过那块粗糙的电路板,像捧着个宝贝一样,凑到眼前仔细看。 他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上面的走线是下了苦功夫的,绝不是敷衍了事。

“你想搞半导体?”周部长抬起头,眼神里的怒气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怀疑,“你知道那是个什么坑吗?国家投了多少个亿都没砸出响声,你一个民营……哦不,外资企业,敢碰这个?”

“所以我才拼命赚钱。” 林青指了指外面那栋正在长高的大楼,“我卖表,卖录音机,被人骂投机倒把,骂买办,我认了。因为我要用赚来的钱,去填这个坑。”

“周老,给我三年时间。” 林青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内,青云如果不把这录音机里的日本芯换成中国芯,我把那栋楼拆了,给您赔罪。”

车间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周部长盯着林青看了许久,那种沉重的压迫感渐渐散去。 他忽然拧开手里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啊。” 老人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苍凉,“这条路,太难了。但总得有人走。”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秘书招了招手。 秘书立刻递上来一份文件。

“这是部里刚批下来的一个文件。” 周部长把文件递给林青,“关于‘彩电国产化定点生产企业’的内部名额。本来这都是给国营大厂的。我看你这儿有几台洋设备还不错,人也还算有个样儿。”

林青接过文件,手微微一抖。 彩电生产牌照! 在80年代,这比印钞权还值钱!有了这个,他就不再是只能做收音机的小打小闹,而是正式进入了国家工业的正规军序列!

“别高兴得太早。” 周部长板着脸,“这只是个试点的名额。要是让我发现你只顾着赚钱,忘了今天说的话,我随时能收回来。”

“还有。” 老人走到车间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青。 “那辆红旗车,太扎眼。以后我少来。你小子,好自为之。”

说完,周部长背着手,迈着那双圆口布鞋,一步步走出了车间。

看着那辆红旗车缓缓驶离,卷起一阵黄尘。 林青感觉后背全湿透了。 这哪里是视察,这分明是一场生与死的面试。

“老二……” 一直躲在门卫室没敢出来的林建国,这时候才蹭过来,看着那车屁股,声音发颤,“那老领导……没把你咋样吧?”

林青看着父亲担忧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件。

他笑了,笑得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野心。

“爸,没事。” 林青把文件递给苏澜收好,“他给咱们送了一把尚方宝剑。”

“只不过,这把剑太重,要是耍不好,能把自己给压死。”

为什么部长会来这里?即便退休了,林青心里充满了疑惑。

想这些也没用。

林青转过身,看着车间里那些还在组装“日本芯”的女工。 他知道,从今天起,青云的好日子结束了。 真正的苦日子,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