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红旗车留下的尾气味儿,似乎在青云厂的院子里飘了一整天都没散。
天黑透了。 工人们下了班,只有保安队还在巡逻。
林青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头。那份关于“彩电定点生产”的红头文件就放在桌子上,被风扇吹得哗啦啦响。
他没觉得兴奋,反倒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天上不会掉馅饼,特别是这种带着国徽的馅饼。 周部长那种级别的人物,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因为他在央视打了几天广告,就专门跑到这尘土飞扬的工地来?还送这么大一份礼?
这不合逻辑。
“还在想?” 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苏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铝饭盒,一脸疲惫,但眼神比白天清亮了许多。
“能不想吗?”林青苦笑一声,把烟头按灭,“苏组长,你是体制内的人,还是市管委的。今天这出戏,你早就知道吧?”
“我要是早知道,今天就不穿这双高跟鞋了,跑得我脚疼。” 苏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饭盒往桌子上一搁,“趁热吃,刚才在路边摊买的干炒牛河。饿死我了。”
她也没客气,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此时的苏澜,卸下了面对部长时的紧张,恢复了那个干练又有点飒爽的模样。
林青看着她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了:“苏澜,给我透个底。周部长到底为什么来?我不信是因为我长得帅。”
苏澜停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着林青。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青,你知道‘728工程’吗?”
“没听说过。”林青摇头。
“这是部里去年的头号机密。” 苏澜压低了声音,“国家想引进日本东芝的彩色显像管生产线。谈判谈了整整三轮。本来都要签字了,结果上个月,日本通产省突然叫停,说是涉及‘高技术出口管制’。”
“然后呢?”林青眯起了眼。
“然后,日本人给出了一个新的方案。”苏澜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愤怒,“他们说,卖设备可以,但价格翻倍,而且核心技术不转让,维修必须由日本工程师负责,我们的人连螺丝都不准动。”
林青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 这太熟悉了。这就是80年代初期中国工业面临的困境——被人卡着脖子扇耳光。
“部里憋了一肚子火,但没办法,国营大厂受到‘巴统’的限制太死,很多设备有钱都买不到。” 苏澜指了指林青,又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
“所以,周部长想到了你。”
“我?”
“对。你是美商独资,是特区企业。”苏澜盯着林青的眼睛,“在国际贸易规则里,你的身份比国营厂灵活得多。日本人防着国营厂,但不一定防着你这个‘美国华侨’。”
林青猛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谜底解开了。
原来如此。 周部长今天来,不是来视察的,也不是来扶贫的。 他是来找手套的。 或者说,他是想把林青这条“鲶鱼”扔进死气沉沉的池子里,去冲击日本人的封锁线,去把那些国营厂办不到的事给办了。
“我是诱饵?”林青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鲶鱼。”苏澜纠正道,“周部长在车上跟我说了,他说这小子有点野性,让他去搅一搅浑水,说不定能把死局盘活。”
“那这份红头文件……”
“这是给你的粮草。”苏澜正色道,“有了这个彩电生产牌照,你就不再是散兵游勇,你是编外正规军。你在前面冲,部里在后面给你开绿灯。但前提是——”
苏澜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你必须把技术搞回来。如果你只是想利用这个牌照赚快钱,倒买倒卖,周部长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把你踩死。”
林青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文件,感觉比刚才沉重了十倍。 这哪里是馅饼,这是军令状。是国家在走投无路时,押在他身上的一注险棋。
“怕了?”苏澜看着他。
“怕个球。” 林青突然笑了,打开饭盒,夹了一大筷子河粉塞进嘴里,嚼得用力。
“被人利用,说明我有价值。最怕的是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林青咽下食物,眼神变得锐利。
“既然周部长想让我当这条鲶鱼,那我就游给他看。日本人不卖给国营厂的设备,我来买;他们封锁的技术,我来偷、我来抢、我来学!”
苏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满嘴油光,吃着几毛钱的盒饭,但那股子狠劲儿,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行了,别光顾着吹牛。”苏澜从包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拍在桌子上。
“这是去哪的?”林青拿起来一看。 深圳——南京。
“去南京。”苏澜说道,“你要搞彩电,光有空壳子不行。周部长虽然给了你政策,但他给不了你人。他说,南京无线电厂(熊猫电子前身)有几个老工程师,因为成分问题或者脾气倔,在厂里那是坐冷板凳。你去,把他们挖过来。”
“挖国营厂的人?”林青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啊!”
“周部长说了,”苏澜模仿着老人的语气,“‘只要能给国家造出东西来,人才在哪干不是干?让那小子去挖!挖得动是他的本事!’”
林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老头,真有意思!
……
第二天一早。 深圳火车站。
林建国一家子大包小包地准备回北京了。 林青和苏澜来送站。
“老二啊,”林建国站在月台上,经过昨天那场大领导的“接见”,老头子现在的腰杆挺得笔直,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个……周部长给你的任务,你得好好干。”林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这可是给国家长脸的事儿。别给老林家丢人。”
“爸,您放心。”林青帮父亲整理了一下衣领。
“还有啊,”老头子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嫂子说话的苏澜,神神秘秘地凑到林青耳边,“我看这苏姑娘不错。那是正经干部,配得上咱家。你小子……抓点紧。”
林青哭笑不得:“爸,那是工作关系。”
“屁的工作关系!”林建国瞪了眼,“我看人准着呢!她看你那眼神,跟我当年看你妈一样!”
火车汽笛响了。 送走了家人,林青转过身。
苏澜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什么时候走?”苏澜问。
“今晚。”林青把手插进裤兜里,“南京那边我都联系好了。既然要去挖墙脚,我就得带把金锄头去。”
“小心点。”苏澜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带,动作自然得就像刚才林建国说的那样,“南京不比深圳,那里的国营厂长们,可没那么好说话。你这次去,是要虎口夺食。”
“虎口夺食?” 林青看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这只鲶鱼,现在饿得很。不管它是老虎还是狮子,只要肚子里有货,我就敢咬下一块肉来。”
1982年的春天。 林青背着他的行囊,再次踏上了征途。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钱,而是人。 是中国电子工业最宝贵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