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无数把钝刀子在一寸寸锯着骨头。
陈渊缩在废弃工厂的墙角,双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那是被钢管硬生生敲断后,又在寒冬里冻了整整三天的结果。
腹中空空如也,连胃酸都吐干了,那种饿到极致的灼烧感,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肺叶在摩擦出血。
唯有远处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屏幕还闪烁着唯一的亮光。
新闻里,主持人的声音激昂又喜庆:
“今日,万豪集团正式宣布,陈家二少爷陈浩将接任执行总裁一职。董事长陈振国夫妇表示,这是他们收到过最好的新年礼物……”
画面切过。
陈浩穿着笔挺的高定西装,意气风发地站在聚光灯下,身旁挽着笑得一脸慈爱的李婉华,身后站着满脸骄傲的陈振国和陈峰。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陈渊死死盯着屏幕,干裂的嘴唇崩开血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那是……我的位置……”
“那是……我的家……”
他是真少爷啊!
是被这群人接回来,敲骨吸髓,当做垫脚石踩进泥里,最后像垃圾一样扔掉的亲生儿子!
恨意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炸开。
如果有来世……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让你们把吃进去的,连皮带血地吐出来!
视线逐渐模糊,黑暗像潮水般没顶而入。
陈渊的头无力地垂下。
……
“喂,醒醒!到了!”
一声不耐烦的催促,伴随着刺眼的阳光,猛地撕裂了黑暗。
陈渊浑身一抖,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刺骨的寒风。
没有断腿的剧痛。
入眼是奢华的米色真皮车顶,身下是柔软得像云端的座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高级车载香氛味。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这是……劳斯莱斯幻影的后座?
陈渊僵硬地举起双手。
没有冻疮,没有伤疤,手指修长有力,皮肤虽然略显粗糙,但充满了年轻的生机。
他猛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天海市的地标建筑飞速倒退,路边的电子屏上赫然写着——2015年。
十八岁。
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那种死而复生的狂喜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他回来了。
回到了被陈家从乡下接回来的第一天。
前世的今天,他像个局促的小丑,怀揣着对亲情的无限渴望,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每一个人,最后却落得个惨死街头的下场。
陈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属于少年的青涩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两世的森冷与死寂。
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一世,我不求亲情,只求因果。
“到了,下车吧。”
司机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车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如同宫殿般金碧辉煌的欧式庄园。
雕花的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像列队的士兵。
这里是陈家。
也是上一世埋葬他的坟墓。
陈渊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夹克,那是养父张爷爷省吃俭用给他买的,在这个富贵窝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迈步下车。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管家,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双手交叠在身前。
“是陈渊少爷吧?”
管家微微欠身,语气挑不出一丝错处,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只有审视和冷漠。
“我是。”
陈渊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像前世那样点头哈腰地喊“管家爷爷好”。
管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乡下小子的反应如此平淡。
“老爷和夫人在客厅等您,请跟我来。”
管家转身带路,脚步很快,似乎并不想在一个“野孩子”身上浪费时间。
穿过长长的回廊,脚下的进口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倒映出陈渊略显单薄的身影。
推开厚重的红木大门。
一股暖气夹杂着昂贵的熏香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晃得人眼花。
真皮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父亲陈振国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眉头紧锁,听到动静只是眼皮子掀了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陈渊身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评估货物的冷漠。
“这就是那个孩子?”
陈振国放下报纸,声音威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息。
母亲李婉华穿着精致的旗袍,正端着一杯咖啡。
她抬头看了陈渊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沾了些许泥土的帆布鞋上,精致的眉心瞬间拧起了一个疙瘩。
“怎么穿成这样就进来了?地毯刚换的波斯手工织品,很难打理的。”
她放下咖啡杯,语气里满是嫌弃,仿佛进来的不是她失散十八年的亲儿子,而是一个误闯民宅的乞丐。
坐在侧面单人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是陈家的大少爷,陈峰。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嗤笑一声:
“妈,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好衣服?您就别难为他了,反正看着也不像咱们家的人。”
陈峰的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渊站在客厅中央。
周围的一切都奢华到了极致,却也冰冷到了极致。
前世,他听到这些话,会羞愧得低下头,拼命把脚往回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
陈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就是他的血亲。
这就是他上辈子做梦都想融入的家。
真是令人作呕啊。
“既然回来了,就守这里的规矩。”
陈振国似乎对陈渊的沉默有些不满,沉声道,“别把乡下那些臭毛病带到这里来,丢了陈家的脸。”
李婉华叹了口气,拿出手帕捂了捂鼻子:“管家,待会儿带他去洗个澡,把这身衣服扔了,全是土腥味。”
“是,夫人。”管家恭敬地应道。
陈渊依旧没说话。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的主角登场。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缓优雅的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某种韵律。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高定衬衫、黑色西裤的年轻男子,正缓缓走下楼梯。
他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就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
在这个家里,他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存在。
鸠占鹊巢二十年的假少爷——陈浩。
陈浩手里端着两杯色泽如红宝石般的红酒,走到陈渊面前,优雅地站定。
他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戏谑和恶意,但声音却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哥哥,欢迎回家。”
陈浩微微举起手中的酒杯,笑容愈发灿烂:
“我是你弟弟,陈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