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哥哥”,像是一根涂了蜜的毒刺,顺着陈浩温润的嗓音钻进了陈渊的耳膜。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渊看着眼前这张无可挑剔的脸,胃里那一阵阵翻涌的恶心感差点没压住。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张面具骗得团团转,以为在这个冰冷的豪门里终于找到了一个真心待己的亲人。
结果呢?
是陈浩亲手把他推下了楼梯,又是陈浩在暴雪夜里锁死了大门。
“哥?你怎么不说话?”
陈浩微微歪头,眼神无辜得像只受惊的小鹿,“是不是我太唐突了,吓到你了?”
“行了,别在那儿演什么兄友弟恭。”
沙发上的陈峰不耐烦地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翘着腿,斜眼睨着陈渊,语气里满是嘲弄:
“浩子你也真是的,跟个要饭的废什么话?你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听得懂人话吗?”
陈渊的肩膀配合地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双手死死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
看起来,就像是被这场面吓破了胆的土包子。
“对……对不起……”
陈渊嗫嚅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该来……”
“知道不该来还来?”
陈峰嗤笑一声,正要继续挖苦,却被陈振国沉声打断。
“够了。”
陈振国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目光冷硬如铁。他并不在乎大儿子对自己亲弟弟的羞辱,他在乎的是陈家的体面。
“既然接回来了,就是陈家的人。虽然你在乡下野惯了,但进了这个门,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陈振国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语气像是在吩咐下属:
“坐下说话。”
陈渊唯唯诺诺地点头,刚要迈步上前坐下。
“哎!等等!”
一声尖锐的惊呼猛地响起。
李婉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嫌弃。
她指着陈渊的裤子,那上面沾着些许乡下泥路的干尘。
“你别坐那儿!那可是意大利进口的小牛皮沙发,纯白色的!你这一身脏东西坐上去,以后还怎么用?”
李婉华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仿佛陈渊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的病毒。
“管家!管家死哪儿去了?”
“怎么还不带他去消毒换衣服?这屋里全是土腥味,让人怎么呼吸?”
陈渊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那双还没来得及落下的脚,又看了看满脸嫌恶的生母。
前世,他听到这话时,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配,恨不得把皮都搓掉一层。
但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这就嫌脏了?
上一世你们为了利益,把我送给那个心理变态的老富婆联姻时,怎么不嫌那个老女人脏?
“妈,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陈浩连忙放下酒杯,凑到李婉华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一边拍,他一边用那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优越感的眼神看向陈渊。
“哥哥,你也真是的。来之前怎么也不收拾一下?咱妈爱干净,受不得这些。”
“不过你也别自卑,乡下条件艰苦,大家都理解。既然回来了,以后慢慢学就是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安抚了李婉华,又不动声色地踩了陈渊一脚,坐实了他“邋遢、没教养”的罪名。
陈渊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我……我知道错了……我不坐,我就站着……”
看着他这副窝囊样,陈峰眼底的鄙夷更甚,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陈振国则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浩子,你带他熟悉熟悉环境。我和你妈还有事要谈。”
这一家人,连多看他一秒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好的爸,交给我吧。”
陈浩爽快地应下,转身走到陈渊面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来吧哥哥,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家。”
“你看,这客厅的水晶灯,是施华洛世奇定制的,光这一盏灯就要三十万。你在乡下估计连见都没见过吧?”
“还有这地毯,波斯手工编织,一平米好几万呢,踩坏了可赔不起。”
陈浩领着陈渊在客厅里转悠,嘴里全是这种看似热情的介绍,实则句句都在炫耀,字字都在提醒陈渊——你不属于这里。
陈渊跟在他身后,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时不时发出“哇”、“这么贵”的惊叹。
这极大地满足了陈浩的虚荣心。
就在这时,佣人端着醒酒器走了过来。
陈浩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他伸手拦住佣人,亲自倒了一杯猩红的酒液。
“哥哥,你在乡下肯定没喝过红酒为吧?”
陈浩晃了晃高脚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漂亮的薄膜,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这是82年的拉菲,虽然不算什么稀世珍宝,但在市面上也要八万块一瓶呢。”
“咱们这种家庭,以后免不了要参加各种宴会。要是连红酒都不会喝,出去可是要给爸妈丢脸的。”
陈浩说着,转身看向沙发上的父母,邀功似地说道:
“爸,妈,趁着现在有空,我教教哥哥怎么品酒吧?免得以后出门闹笑话。”
陈振国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嗯,你是该教教他,别带出去像个叫花子。”
李婉华则是冷哼一声:“浩浩就是心善,什么阿猫阿狗都愿意教。”
得到了父母的首肯,陈浩眼底的恶意瞬间浓郁了几分。
他端着酒杯,一步步逼近陈渊。
“来,哥哥,拿着。”
“这高脚杯啊,得捏着杯脚,不能用手掌托着杯身,那样体温会影响酒的口感。”
陈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伸出的双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似乎生怕碰坏了这昂贵的东西。
“是……是这样吗?”
他笨拙地接过酒杯,手指僵硬。
陈浩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就在陈渊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杯脚的瞬间。
陈浩突然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
“哥哥,你刚来可能不习惯,手可千万别抖啊。”
话音未落。
陈浩的脚尖像是被地毯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呼。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借着这股冲力,手中那杯满满当当的红酒,并没有递给陈渊,而是借着摔倒的假动作,手腕一抖——
那猩红的液体,直直地朝着陈渊那件本就破旧的夹克泼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
除了陈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飞溅而来的酒液,眼底的怯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这就忍不住了吗?
我的好弟弟。
“小心啊!”陈浩夸张地叫道,眼底却闪烁着得逞的快意:“哥!快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