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2:48:47

方明的电话打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张建国的血压从85/55掉到了78/50。心率从120飙到了135。腹部的肌紧张越来越明显,按下去硬得像一块木板。

陆渊站在床边,眼睛一刻不离那串数字:

01:12:07

01:12:06

01:12:05

一个多小时。只剩一个多小时。

方明挂断电话,脸色凝重:"我们主任马上到。他同意急诊手术探查。"

"血管外科主任?"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发紧,"老杜?"

"对,杜立功主任。他住院里,十分钟能到。"

王建军的脸色变得复杂。杜立功是血管外科的一把刀,省内有名的技术权威。能让老杜大半夜爬起来亲自上台,说明这事确实不小。

也说明方明在电话里把情况描述得很严重。

"术前准备呢?"陆渊开口。

"已经在安排了。"方明看了他一眼,"手术室在准备,麻醉科也通知了。但病人现在这个血压——得先把循环撑住。"

"推多巴胺。"陆渊说。

"我知道。"方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小周,推多巴胺,5微克每公斤每分钟起,根据血压调。再建一路液,上林格。"

护士小周应了一声,快步去准备。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护士们忙碌。推药、挂液、调监护仪——这些事他做过无数次,但此刻他却插不上手。

他只是个住院医。

在这个场合,他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

张建国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张建国的妻子,眼眶已经红了。

"医生……"张建国的妻子声音颤抖,"我丈夫……他怎么了?不是说胃肠炎吗……"

方明走过去,压低声音跟她们解释。陆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两个女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那个妻子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签字。"方明说,"手术知情同意书。"

"手术?"妻子的声音尖了起来,"什么手术?"

"开腹探查。"方明说,"我们怀疑他的肠子出了问题,必须打开看才知道具体情况。"

"那……那能不能不开刀?用药治不行吗?"

"不行。"方明的声音很冷静,但也很坚决,"再拖下去,他会死。"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家属的心里。妻子的腿软了一下,女儿赶紧扶住她。

"签字吧。"方明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时间不多了。"

陆渊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家属最后一个知道真相,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难的决定。他们没有医学知识,不懂什么是夹层、什么是肠缺血,他们只知道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人,现在突然要被推进手术室,可能再也出不来。

这不公平。

但这就是急诊。

张建国的妻子颤抖着手,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明收起文件,转身对护士说:"准备送手术室。"

...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张建国被推出抢救室。

轮床在走廊里飞速移动,方明走在前面,两个护士推床,陆渊跟在旁边。张建国的妻子和女儿想跟上来,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不能进手术室,在外面等着。"

"可是..."

"听话!"护士的声音很硬,但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度,"让医生专心救人。"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

张建国的女儿站在走廊里,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陆渊听不见。

他猜她大概是在说"求求你们"。

或者"救救我爸"。

陆渊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建国的脸。病人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他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蜡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血压74/48,心率142。

多巴胺已经推了,但血压还是在掉。

陆渊抬起头,看向那串倒计时:

00:58:33

不到一小时了。

电梯到了。轮床被推进去,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陆渊靠在电梯角落,看着头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三楼。四楼。五楼。

手术室在六楼。

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有节奏的嘀嘀声。

"方老师。"陆渊突然开口。

"嗯?"

"我能进手术室吗?"

方明看了他一眼:"你想进去?"

"我想看看。"

方明沉默了两秒:"你不是急诊外科的吗?血管手术你看得懂?"

"看不懂也想看。"

方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行。"他说,"跟着吧。但别碍事。"

电梯门打开了。

...

手术室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灯牌标着"手术进行中"或"空闲"。现在大部分都是空闲的——大半夜的,只有急诊手术才会在这个时候开台。

他们把张建国推进六号手术室。

手术室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麻醉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但锐利的眼睛。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血压这么低?"

"肠缺血,可能有感染性休克。"方明说,"多巴胺已经在推了。"

"推多少?"

"5微克。"

"不够。加到10。再准备去甲肾。"

麻醉医生转身去调药,手术室的护士们也在忙碌——铺巾、消毒、准备器械。无影灯打开了,强烈的白光笼罩在手术台上,把张建国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纸。

陆渊站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碍事。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张建国头顶的数字:

00:51:17

五十一分钟。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帽子口罩都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但此刻只有冷静。

"老杜到了。"方明迎上去,"病人情况很不好,血压快撑不住了。"

杜立功没说话,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了看张建国的腹部。

"CT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平扫,显示SMA根部有夹层征象。没来得及做增强。"

"谁看出来的?"

方明的目光闪了一下,往陆渊的方向偏了偏。

杜立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陆渊站在角落里,穿着不太合身的手术衣,显得有些局促。他跟杜立功对视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陆渊。急诊外科,规培第二年。"

杜立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回头去看病人。

"开始吧。"他说。

...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陆渊感觉自己的心也被划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手术。阑尾切除、疝气修补、外伤清创——这些他都上过手,虽然只是打下手,但至少知道流程。血管外科的手术他没见过,今天是第一次。

杜立功的动作很快,但不急躁。他一层一层地切开腹壁,皮肤、脂肪、筋膜、肌肉,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方明在旁边做助手,拉钩、止血、递器械,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了很多年的机器。

腹腔打开了。

一股气味弥漫开来。陆渊闻过很多腹腔的气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味道里带着一种隐隐的腐臭,是组织开始坏死的信号。

"看到了。"杜立功的声音低沉,"小肠颜色不对。"

陆渊踮起脚,从缝隙里往手术野看去。

正常的小肠应该是粉红色的,表面光滑,有轻微的蠕动。但张建国的小肠——有一段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像是被淤血浸透了,失去了光泽,也失去了蠕动。

坏死。

肠子正在坏死。

"SMA夹层没跑了。"杜立功说,"缺血导致的肠坏死,已经开始了。"

"能切吗?"方明问。

"先看看血管。"

杜立功的手探进腹腔,沿着肠系膜往上找。陆渊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能看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找到了。"杜立功说,"SMA根部,夹层已经形成假腔,真腔被压得很窄。血流不够,所以下游的肠子缺血。"

"能修吗?"

"得看情况。"杜立功直起身,"先处理坏死的肠段,再决定怎么处理血管。"

他回头看了一眼麻醉医生:"血压多少?"

"70/45。"麻醉医生的声音有些紧,"去甲肾已经上了,还在掉。"

"加快输液,再准备两个单位红细胞。"

"已经在备了。"

杜立功点点头,转回来继续手术。

陆渊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的指甲快要掐进掌心里了。

他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00:42:08

四十二分钟。

还在掉。

...

切除坏死肠段用了十五分钟。

杜立功的手法很利落,找到坏死的边界,切断肠管,处理肠系膜,把那段已经发黑发臭的小肠从病人体内取出来。护士把它装进标本袋,送去病理科。

"坏死了大概六十厘米。"杜立功说,"还好发现得早,再晚两个小时,整个小肠都得切。"

陆渊心里一紧。

再晚两个小时——倒计时归零的时间。

所以倒计时是准的。如果没有这台手术,张建国确实会在两个多小时后死于肠坏死。

"现在处理血管。"杜立功说,"方明,把自体血管准备好。"

方明应了一声,转身去器械台。

处理夹层是更复杂的步骤。陆渊虽然看不太懂,但大概明白原理——夹层导致血管内膜撕裂,形成真假两个腔,假腔压迫真腔,影响血流。要修复它,要么把假腔缝死,要么直接搭桥绕过去。

杜立功选择了后者。

"假腔范围太大,缝不住。"他说,"直接搭桥。"

他从张建国的大腿上取下一段静脉,处理之后,小心翼翼地缝合到肠系膜上动脉的上下游,绕开了夹层的位置。

这是精细活。针线在血管壁上穿行,每一针都必须精准,缝得太深会穿透血管,缝得太浅会松脱。杜立功的动作慢了下来,额头上开始冒汗,但双手依然稳如磐石。

陆渊盯着手术野,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了一眼数字:

00:28:55

二十八分钟。

还在掉,但速度好像慢了一点。

"最后一针。"杜立功说。

他打了个结,剪断缝线,然后松开血管钳。

血液涌进了新搭建的通道,流向下游的肠管。

陆渊盯着那串数字...

00:27:31

00:27:30

00:27:29

还在跳。

没有停。

"怎么样?"方明问,"通了吗?"

杜立功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血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下游的肠管。

"有搏动。"他说,"血流恢复了。"

手术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但陆渊的心还悬着。

数字还在跳。

00:25:44

为什么?血流恢复了,为什么倒计时没有停?

陆渊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漏掉了什么?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

"杜主任。"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个住院医在手术台上开口说话,这是很不寻常的事。但陆渊顾不上那么多了。

"肠吻合。"他说,"切除的肠段还没吻合。"

杜立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还要做肠吻合。"

他转向方明:"准备吻合器。"

...

肠吻合又花了二十分钟。

把切断的两端肠管重新接起来,恢复消化道的连续性。这是常规操作,陆渊以前见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吻合器咔嚓一声,两端肠管被钉在一起。杜立功检查了吻合口的血运,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开始关腹。

陆渊看向那串数字。

00:08:17

八分钟。

还在跳。

"关腹。"杜立功说,"缝合。"

腹膜、筋膜、皮下、皮肤。一层一层地缝回去。

00:06:44

00:05:21

00:04:08

陆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为什么还在跳?手术做完了,为什么倒计时没有停?

他漏掉了什么?

"最后一针。"杜立功说。

缝线打结,手术刀放下。

"手术结束。"

陆渊盯着那串数字...

00:03:55

00:03:54

还在跳。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做完了。手术做完了。为什么还是要死?

他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这个人根本不是肠系膜夹层,是别的什么病,而那个病根本没被发现...

"血压上来了。"麻醉医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92/65,心率100。"

"继续升压,维持住。"杜立功说,"准备送ICU。"

陆渊茫然地看着病床被推动,穿过手术室的门,往外走。

他跟在后面,腿像是灌了铅。

数字还在跳。

00:03:12

走廊。电梯。ICU的门。

00:02:45

病人被推进ICU,护士们接手,开始连接各种仪器。

00:02:01

陆渊站在ICU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张建国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显示着各项数据。血压在缓慢回升,心率在逐渐平稳。

ICU里面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嘀嘀声。

他这时再看向张建国头顶的位置。

那串暗红色的数字...

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普通的、正常的空气。

陆渊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消失了。

倒计时归零,然后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

是这个人的"死期"过去了。

原本会在这个时刻杀死他的那件事,被阻止了。命运的齿轮被拨动了一格,他的结局被改写了。

他活下来了。

陆渊靠在ICU门外的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抬起手,发现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

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了。

...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渊抬起头,看到杜立功站在他面前,已经脱掉了手术服,换回了便装。五十多岁的人,眼睛下面有明显的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坐地上干什么?"杜立功说,"像什么样子。"

陆渊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杜主任。"

杜立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杜立功开口了:

"SMA夹层,是你先看出来的?"

"是。"

"CT平扫,没有增强,你就敢下这个诊断?"

"……有夹层的征象。虽然不典型,但我觉得..."

"你觉得?"杜立功打断他,"你觉得就敢让病人做检查,敢跟上级对着干,敢大半夜把我从床上叫起来?"

陆渊没说话。

杜立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胆子不小。"他说,"眼睛也毒。这种罕见病你都能看出来,运气好还是真有本事?"

陆渊想了想,说:"可能都有。"

杜立功哼了一声。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不对,今天下午,这个病人的情况稳定了,你来ICU看一眼。"

"我?"

"你发现的病人,你不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陆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杜立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陆渊。急诊外科,规培第二年。"

"陆渊。"杜立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记住了。"

他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了。

他活了一个人。

...

凌晨六点半,陆渊走出医院大门。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医院的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的。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凉意,是夏天早晨特有的味道。

陆渊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他算了算——快二十个小时。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

他救了一个人。

一个原本会在两个多小时后死去的人,因为他的发现、他的坚持、他的"不听话",活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更像是...

一种确认。

确认他走的这条路是对的。确认他这三年看到的那些数字,不是诅咒,而是礼物。确认他能用这双眼睛,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有刚下夜班的护士,有来挂号的病人,有送外卖的小哥。

每个人头顶都没有数字。

这是正常的。大部分人头顶都没有数字。只有那些在短时间内有死亡风险的人,才会被他看到。

他正准备往宿舍走,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医院门口的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女孩正牵着妈妈的手走过。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黄色的裙子,正蹦蹦跳跳地走着,脸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笑容。

她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串暗红色的数字:

72:14:33

72:14:32

72:14:31

七十二小时。

三天。

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小女孩,三天后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