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2:48:54

三天。

这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还有三天的生命。

陆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下台阶。

"让一下!"

他从两个聊天的护士中间挤过去,差点撞翻一个推着轮椅的家属。那人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顾不上道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抹黄色,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早晨七点的医院门口是一天中最混乱的时段。挂号窗口还没开,但等着挂号的人已经在排队了。出租车和私家车抢着往落客区停,电动车见缝插针地穿行,还有几个卖鸡蛋灌饼和豆浆的小摊贩推着三轮车在人群边缘游走。

陆渊在这片混乱中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黄裙子。他在心里默念。羊角辫,大概到肩膀的位置。旁边的女人穿灰色外套,短发...

他记住了女人脚上的鞋。

蓝色的软底工作鞋,那种护士和护工经常穿的款式。鞋面有些旧了,边缘有轻微的磨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女人可能在医院工作。

前面有个十字路口,红灯。小女孩和母亲停下来等着。

陆渊加快脚步。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能看清小女孩的后脑勺了。羊角辫上扎着两个粉色的皮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仰着头跟母亲说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移动。母亲牵着女儿的手,汇入过马路的人流。

陆渊跟着过了马路。

但人太多了。一群晨练回来的老人迎面走来,步伐缓慢却占据了大半条人行道。陆渊侧身想绕过去,却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再抬头时,黄裙子不见了。

他站在马路对面,四下张望。这里是一个小型商业区的入口,早餐店、便利店、水果摊一字排开。人流在这里分成好几股,往不同的方向流去。

左边是老旧居民区,一排六层的红砖楼房,楼下停满了电动车。

右边是公交站,已经聚了十几个等车的人。

正前方是一条通往地铁口的步行街,两侧是各种小店,招牌五颜六色。

他不知道她们去了哪个方向。

陆渊快步往左边走了几十米,探头往居民区里看。晨光里,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聊天,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在遛狗。没有黄裙子。

他折回来往右边看。公交站台上站着一群人,有个黄色的身影...

他的心跳加速。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穿黄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他跑向步行街,在人群中搜索,左看右看,像一只失去方向的无头苍蝇。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陆渊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丢了。就这么丢了。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头顶悬着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他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人海里。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为什么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会因为什么而死?

车祸?溺水?意外坠落?还是某种突发的疾病?

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一个满头大汗、弯腰喘气的年轻人站在街边,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更多的人视若无睹。这是一座大城市,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会在意一个陌生人在街头喘气。

陆渊直起身,看了看手表。

七点十八分。

他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看到的一切。

小女孩:七八岁,黄色连衣裙,羊角辫,扎着粉色皮筋。走路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很健康,很快乐。

母亲:三十岁出头,短发,灰色外套,身形偏瘦。脚上穿着蓝色的软底工作鞋,有些旧了。

工作鞋。护士和护工穿的那种。

她们是从医院侧门的方向出来的。那边连着后勤区和职工宿舍。

如果那个女人是医院的员工,那他就有办法找到她。

陆渊睁开眼睛,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跑去。

...

监控中心在行政楼的负一层。

陆渊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和速溶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三面墙上挂满了显示屏,播放着医院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门诊大厅、急诊入口、住院部走廊、停车场……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庞大建筑里的一切。

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郑,大家都叫他郑叔。他正窝在一张褪色的人造革转椅里打盹,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郑叔。"陆渊敲了敲门框。

郑叔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睁开眼。他眯着眼睛看了陆渊两秒,认出了他。

"哟,急诊的小陆?"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这么早来干嘛?又有人闹事了?"

"没有,郑叔。我想调一下今早的监控。"

"监控?"郑叔的眼睛眯了起来,"哪个区域的?"

"医院正门,今天早上七点左右。"

"找什么?"

"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旁边有个女人牵着她。"

郑叔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陆渊,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找小姑娘干嘛?"

陆渊早就想好了说辞:"她们走的时候好像掉了东西,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人还给她。"

这个借口很牵强,但郑叔没有追问。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有人来调监控找出轨证据的,有人来找碰瓷录像的,有人纯粹就是闲得无聊想看看自己走路的姿势好不好看。相比之下,"捡到东西想还给人家"已经算是正常理由了。

"行吧。"郑叔转过身,开始操作面前的电脑。显示屏上的画面切换了几下,最终定格在医院正门的俯拍视角。

"七点左右是吧?"他把进度条往回拖,画面上的人影快速后退,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你说的那个小姑娘穿什么颜色?"

"黄色。黄裙子。"

画面继续后退。6:58,6:55,6:52……

"停。"陆渊突然说。

郑叔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7:02:15。医院正门口的人流中,一个穿黄裙子的小身影正牵着一个女人的手往外走。摄像头的角度是俯拍,看不清脸,但黄裙子和羊角辫非常清晰。

"就是她。"陆渊的声音有点紧,"能放一下吗?慢放。"

郑叔点了点头,按下播放键。画面以正常速度的四分之一缓缓前进。

陆渊盯着屏幕,眼睛几乎不眨。

画面里,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着,牵着她的女人步伐稳定,略显疲惫。她们从医院正门旁边的一条小路走出来——陆渊认得那条路,连着后勤区和职工宿舍。

果然是医院员工。

他继续看着。

然后他看到了。

7:02:37。就在那一秒,小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右手抬起来,按了按太阳穴附近的位置。

这个动作很快,不到一秒就结束了。然后她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渊的眉头皱起来。

"郑叔,能再放一遍吗?最慢的那种。"

郑叔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这次用逐帧播放。

陆渊数着帧数。

第一帧,小女孩正常走路。第二帧,脚步略微停顿。第三帧,头歪向右侧。第四帧,右手抬起。第五帧、第六帧,手指按在太阳穴附近。第七帧,手放下。第八帧,恢复正常。

前后不到半秒。

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渊注意到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按太阳穴?

习惯性动作?疲劳?不舒服?

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儿童按压太阳穴的常见原因——眼睛疲劳、紧张性头痛、鼻窦炎、偏头痛、屈光不正……

还有一些不那么常见的原因。

颅内压增高。血管畸形。占位性病变。

他不敢往下想了。

"小陆?"郑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找到你要的了吗?"

"……找到了。"陆渊的声音有点哑,"郑叔,这段录像能拷给我吗?"

"拷录像?"郑叔摇了摇头,"这个不行,得有审批。你又不是保卫科的人,我不好操作。"

陆渊想了想,掏出手机:"那我拍几张照片行吗?"

郑叔犹豫了一下。

"就拍那几帧。"陆渊说,"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郑叔叹了口气:"行吧,快点。别让人看到。"

陆渊对着屏幕连拍了好几张。黄裙子、羊角辫、按太阳穴的动作、母亲的背影——他把这些画面一一记录下来,存进手机相册。

"谢谢郑叔。"

"行了行了。"郑叔挥挥手,重新窝回椅子里,"下次有事提前打招呼,别老是这么急匆匆的。"

...

从监控室出来,陆渊站在行政楼阴暗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手机。

模糊的截图,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和动作。

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一个按太阳穴的动作。

这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不停地碰撞,像三块拼图,隐隐约约能拼出一个形状,但又不够完整。

他需要更多信息。

首先,他得找到那个女人。蓝色工作鞋,医院员工,可能是护士或护工。从后勤区方向出来,那个时间点——早上七点多——说明她可能刚下夜班。

他得想个办法查一下。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周发来的微信:"陆哥,王老师找你,说让你九点去医务科。"

陆渊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医务科。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昨晚的事,有人报上去了。

他回了一条:"知道了。"

然后他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二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急诊楼的方向走去。

...

护士站里。

小周正趴在台面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陆渊的样子,愣了一下。

"陆哥?我以为你回去休息了呢!怎么还在?"

"有点事。"陆渊在她对面坐下来,"小周,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咱们医院,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查到员工的排班表?比如今天上夜班的护士或者护工名单。"

小周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陆哥,你该不会是……"她压低声音,"看上那个护士了吧?"

"不是。"

"那你查人家排班表干嘛?"

"帮朋友找人。"

"什么朋友?"

"就是……一个朋友。"陆渊知道这个说法苍白无力,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小周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充满了八卦的火焰。

"陆哥啊陆哥,你平时闷声不响的,没想到背地里也会找小姐姐啊?"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陆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我能看见人头顶的死亡倒计时,今天早上看见一个小女孩还有三天,我得找到她妈然后想办法阻止"吧?

这种话说出来,小周会以为他疯了。

"算了,"他站起身,"我自己想办法。"

"诶诶诶,别走啊。"小周连忙拉住他,"我就是随便问问嘛。你要找的是什么人?说说特征,说不定我认识。"

陆渊犹豫了一下。

"三十岁出头,短发,穿蓝色工作鞋,可能是护士或者护工。今天上的夜班,早上七点左右下班。"

"蓝色工作鞋……护工的可能性大一点。"小周托着下巴想了想,"三十出头,短发……你知道是哪个科的吗?"

"不知道。"

"那范围太大了。咱们医院护工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光凭这几个特征怎么找?"

陆渊沉默了。

"不过……"小周话锋一转,"你可以去问问护理部的李姐。她管护工调度的,全院的护工她基本都认识。"

"李姐?"

"就是护理部那个胖胖的大姐,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姐。你之前在内科轮转的时候应该见过她。"

陆渊想起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女人,说话嗓门大,人很热心。他在内科实习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李姐还给他带过一份食堂的饺子。

"好,我去问问她。谢了,小周。"

"别谢了。"小周冲他挤挤眼,"回头记得请我吃饭,顺便告诉我那个小姐姐到底是谁。"

陆渊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

"对了,小周。"

"嗯?"

"昨晚那个病人……张建国,ICU那边有消息吗?"

小周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点。

"早上交班的时候我问过。说是情况稳定,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她看着陆渊,"陆哥,王老师找你,是不是因为这事?"

"可能是。"

"那你……没事吧?"

"不知道。"陆渊说,"去了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