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科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左拐第二间。
陆渊提前五分钟到的。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声音停了,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脸色不太好看。
那人跟陆渊对视了一眼,没打招呼,低着头快步走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陆渊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着三张办公桌,但此刻只有一个人。四十五岁上下,身材微胖,戴金丝边眼镜,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
"陆渊?"他抬起头,"急诊外科的规培医生?"
"是。"
"坐。"
陆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上去不太舒服。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翻看面前的文件,偶尔用笔在上面画一道。陆渊就这么坐着,等着,感觉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清脆,跟这间屋子里的沉闷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概过了两分钟,中年男人才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是赵启明,医务科副主任。"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陆渊,"你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陆渊没说话。
"方明报上来的材料里写得很清楚..."赵启明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念了起来,"'陆渊在未得到上级医师许可的情况下,擅自为患者开具CT检查,并在检查结果出来后,绕过科室流程直接联系外科会诊,导致患者被转至血管外科接受急诊手术。'他的意见是,你越权操作,违反诊疗规范。"
他放下那张纸,看着陆渊。
"王建军那边我也问过了。他说他事先不知道你要做CT,是事后才知道的。他的原话是..."赵启明翻了翻另一张纸,"'当时我的判断是急性胃肠炎,已经给出了治疗方案。陆渊没有跟我商量,就自己带病人去做了CT。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陆渊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王建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事先不知道"——这意味着他否认了自己曾经明确反对做CT。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知情的上级",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陆渊头上。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赵启明问。
陆渊想了想。
"CT是我坚持要做的,"他说,"会诊是我叫的,手术是我建议的。这些都是事实。"
"所以你承认你越权了?"
"我承认我没有走正常流程。"陆渊说,"但病人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走正常流程。"
"哦?"赵启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具体说说。"
"病人张建国,四十八岁,因腹痛入院。"陆渊组织着语言,"入院时主诉剧烈腹痛,持续约两小时。查体发现腹部有压痛,但没有明显的反跳痛和肌紧张。血常规显示白细胞轻度升高,但不足以解释疼痛的程度。"
他顿了顿。
"最关键的是,病人有高血压病史十五年,平时血压控制不好。而且他在就诊前一小时左右,疼痛突然减轻了——从剧痛变成隐痛。这种'疼痛缓解'不是好转的信号,反而是危险信号。在血管性疾病中,突然的疼痛缓解往往意味着病情进入了新的阶段。"
赵启明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你怀疑是血管问题?"
"是。我怀疑是肠系膜上动脉夹层。这种病早期表现和急性胃肠炎很像,很容易误诊。但如果不及时处理,死亡率超过70%。"
"你怎么判断的?"
"临床表现加查体。"陆渊说,"病人的疼痛性质、病史、体征,综合起来看,不像胃肠炎。"
"王建军是主治,他判断是胃肠炎。你一个刚通过考核的的住院医,凭什么认为你比他更对?"
这个问题很尖锐。
陆渊沉默了两秒。
"我不认为我比他更对,"他说,"我只是认为,在现有的证据下,不能排除血管性疾病的可能。而这种病一旦误诊,后果是不可逆的。做一个CT,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但王建军认为不需要做。"
"是。"
"你没有听他的。"
"是。"
赵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陆渊,"他说,语气平静,"你知道我们医院每年处理多少起医疗纠纷吗?"
"不知道。"
"去年是四十七起。"赵启明说,"其中大约三分之一,起因都是同一个问题——医生自作主张,没有按流程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渊。
"你昨晚做的事,往好了说叫'坚持己见、当机立断',往坏了说叫'越权操作、破坏流程'。如果那个病人不是SMA夹层,如果他真的只是胃肠炎,你知道你自己掏钱给病人做CT的行为会被定性成什么吗?"
"过度检查。"陆渊说。
"对。过度检查。"赵启明转过身,"患者可以投诉你,说你诱导他做不必要的检查。王建军可以告你不服从管理,破坏科室秩序。医院可以认定你违规使用医疗资源,给你记一个处分。"
他走回办公桌前,在陆渊对面坐下。
"你的档案里会多一条记录。以后找工作、晋职称,都会有人问你:'你是不是那个不听上级话的医生?'"
陆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运气好。"赵启明说,"病人真的是SMA夹层。你赌对了。"
"我不是赌。"
"那你是什么?"
陆渊抬起头,看着赵启明的眼睛。
"我是根据临床判断做出的决定。"他说,"我知道我可能是错的。但如果我不做那个CT,如果病人真的是SMA夹层而我们漏诊了,他今天就会死。"
他停顿了一下。
"做了CT,最坏的结果是我挨处分。不做CT,最坏的结果是病人死。这两个后果,我选前者。"
赵启明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鸟不叫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陆渊,"赵启明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点,"我不是要否定你。你能在平扫CT上看出SMA夹层,说明你有眼力,有本事。杜立功都说你'眼睛毒'。"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转,又放了回去。
"但是,有本事和会做人是两码事。你在这个系统里,就得遵守这个系统的规则。上级说的话不一定对,但你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驳他的脸。你有意见,可以私下说,可以事后提,但不能在当时唱反调。"
"唱反调会怎样?"
"会让人觉得你不服管、难相处。"赵启明说,"以后谁还敢带你?谁还愿意给你机会?这个圈子很小,名声坏了,走哪儿都有人记得。"
陆渊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启明说的是实话。这就是现实。不管你对不对,得罪了上级,日子就不好过。
"这次的事,"赵启明说,"我暂时不往你档案里记。但我要给你一个口头警告——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先跟你的上级沟通清楚,不要自作主张。"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你救了病人是好事,但你得学会用正确的方式救人。明白吗?"
"明白。"
"行了,你可以走了。"
陆渊站起身,说了声"谢谢赵主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渊。"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听说你做CT的钱是自己垫的?"
"是。"
赵启明沉默了两秒。
"回去把钱报了,"他说,"找王建军签字,就说是急诊病人、事后补录,流程上能过。"
陆渊愣了一下。
"王老师……会签吗?"
"他不签,我找他谈。"赵启明说,"你救了人,不能还让你自己贴钱。"
陆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看起来刻板严肃的医务科副主任,好像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谢谢赵主任。"
赵启明挥了挥手,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
从医务科出来,陆渊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比他想象的要好。
口头警告,不记档案。虽然王建军的做法让他心里不舒服,但至少事情过去了。他还能继续在医院待着,继续做他的规培医生。
他看了看手机。十点二十分。
肚子叫了一声。
他想起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啃了一个凉透的面包。先去吃点东西吧,然后再去找林美华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