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门诊楼一层,十点半还没到饭点,人不多。
陆渊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窗口。那是个不起眼的小窗口,招牌上写着"西北风味",卖的是臊子面、油泼面、肉夹馍之类的。窗口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陕西人,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
老马的手艺很好,面筋道,臊子香,油泼辣子是自己炒的,又香又辣。但因为位置偏,知道的人不多,生意一直不温不火。陆渊是这个窗口的常客,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来吃一碗。
"老马,一碗臊子面,多放辣子。"
"成。"老马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陆渊站在窗口前等着,看老马把面条下进滚水里,动作熟练得像在表演。
"咦,陆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陆渊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是苏晨。
苏晨是陆渊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分到了同一家医院规培,只不过一个在急诊,一个在神经内科。两人关系不错,但平时各忙各的,也不是经常能碰上。
苏晨比陆渊矮半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但他其实比陆渊还大几个月。
"你怎么这个点吃饭?"苏晨走过来,"不是上夜班吗?"
"下了,刚从医务科出来。"
"医务科?"苏晨的眼睛瞪大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屁。"苏晨压低声音,"昨晚你们急诊那个事,我听说了。整个医院都传遍了,说有个规培医生跟上级顶着干,自己掏钱给病人做CT,结果真的查出了大问题。我就猜是不是你,果然是。"
陆渊没接话。
"怎么样?医务科那边给你什么处理?"
"口头警告,不记档案。"
苏晨松了口气:"那还行。我还以为会很严重。"
"面好了。"老马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臊子面推过来,红油飘香,上面卧着一层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花。
陆渊接过碗,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苏晨端着自己的餐盘跟了过来,坐在他对面。
"说真的,你胆子也太大了。"苏晨一边吃一边说,"王建军那个人我知道,小心眼得很。你这么跟他对着干,他不得记恨你?"
"记恨就记恨。"陆渊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总比病人死了强。"
"话是这么说……"苏晨叹了口气,"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个病人不是SMA夹层,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开除了。"
"我想过。"
"想过你还这么干?"
陆渊没有回答。他把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
臊子面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酸辣鲜香,每一口都能让人精神一振。他喜欢这种味道,实在、直接、不拐弯抹角。
"陆渊,"苏晨看着他,"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非得去急诊科?"
陆渊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是说,"苏晨解释道,"咱们当年一起考研,你的成绩比我好,本来可以选个轻松点的专业。但你偏要选急诊。急诊你知道有多累吗?夜班熬人,压力大,工资还不高。你图什么?"
陆渊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觉得应该做这个。"
"应该?"
"嗯。"陆渊低下头,继续吃面,"有些事,不做不行。"
苏晨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认识陆渊五六年了,知道这个人的性格。闷,倔,不爱说话,但做事认真。大学的时候,别人在打游戏泡妞,他在图书馆啃医学书。实习的时候,别人在摸鱼划水,他在病房里跟着老师查房。
这种人,要么成为最好的医生,要么被这个系统磨得粉碎。
没有中间地带。
"行吧。"苏晨摇摇头,"反正你这么干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内科轮转的时候,你不是也跟那个主治吵过?"
"那次是他诊断错了。"
"我知道他错了。但你非得当场指出来吗?就不能事后私下说?"
陆渊没有回答。
他知道苏晨说的有道理。但他就是做不到。看到错误不说,眼睁睁看着病人被误诊——他做不到。
"你啊……"苏晨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你知道张建国的情况吗?"
"早上我问过,说是情况稳定,还没脱离危险期。"
"刚才我在ICU看到杜主任了。他说病人恢复得不错,应该没大问题。"
陆渊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杜主任亲口说的。"苏晨笑了笑,"你看,你虽然挨了处分,但好歹人救回来了。值了吧?"
陆渊低着头,没有说话。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坚持做CT,张建国今天就不会还有命在。
但代价呢?
他得罪了王建军,在科室里成了"刺头"。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别想那么多了。"苏晨看出他的心思,"来,吃饭。你这碗面都凉了。"
陆渊点点头,继续吃面。
臊子面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但味道还是好。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
"走了。"苏晨吃完饭,站起身,"我下午还有个会诊。你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等等。"陆渊叫住他。
"怎么了?"
陆渊犹豫了一下。
"你们神经内科……平时会接诊小孩吗?"
"小孩?"苏晨愣了一下,"一般不会,儿童神经内科在儿童医院那边。但如果是比较大的孩子,十岁以上的,偶尔也会收。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苏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行,那我先走了。回头聊。"
陆渊目送苏晨离开,然后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残汤。
小女孩按太阳穴的动作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头疼。
儿童头疼的原因有很多。近视、鼻窦炎、紧张、睡眠不足……大多数都是小问题。
但也有一些不是。
颅内压增高、脑血管畸形、脑肿瘤……
他不敢往下想。
得先找到那个女人。
...
陆渊端着空碗走向回收处,把碗放下,然后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他得先去报销那笔CT费用。赵启明说了,找王建军签字就行。
急诊科的办公室在住院楼二层。陆渊上了楼,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间挂着"急诊外科"牌子的办公室前停下。
门开着。里面有三四个人,有的在写病历,有的在打电话。王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陆渊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王老师。"
王建军抬起头,看到是陆渊,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什么事?"
"有个报销单需要您签字。"陆渊把提前填好的单子递过去,"昨晚那个张建国的CT费用,赵主任说可以走事后补录的流程。"
王建军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但陆渊能感觉到,有几双眼睛正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王建军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字,然后把单子推回来。
"下次注意。"他说。
就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王老师。"陆渊拿起单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王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建军还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医务科那边怎么说?"
"口头警告,不记档案。"
王建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陆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刚才在医务科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说自己"事先不知道"。现在却签了字,让他去报销那笔本该自己出的钱。
这是什么意思?
良心发现?还是怕赵启明找他麻烦?
陆渊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他转身走了出去。
...
护理部在行政楼二层。陆渊下了一层楼,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间门牌写着"护理部"的办公室前停下。
门开着。里面坐着三四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陆渊扫了一眼,认出了李姐——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女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电脑敲键盘。
"李姐。"他敲了敲门框。
李姐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
"哎呀,是小陆啊!"她的嗓门很大,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来找姐?"
"有点事想请教您。"陆渊走进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什么事?说吧。"
"我想打听一个人。"陆渊压低声音,"三十岁左右,短发,穿蓝色工作鞋,应该是护工。今天上的夜班,早上七点多下班。"
李姐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打听护工干嘛?"
陆渊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今天早上我在医院门口看到她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我有点担心。想找到她问问情况。"
这个理由比"捡到东西想还"听起来合理一点。
李姐没有马上回答。她上下打量了陆渊两眼,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三十出头,短发,有个小女儿……"她喃喃自语,"你说的这个特征,听着像妇产科的一个护工。叫什么来着……"
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
"林美华。"她一拍大腿,"对,林美华。她确实有个女儿,七八岁的样子,挺可爱的。我见过一两次。"
林美华。
陆渊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李姐,这个林美华是哪个科的?"
"妇产科,在住院部六楼。她是护工,轮班的,有时候白班有时候夜班。"李姐看着他,"你找她什么事?那个小女孩怎么了?"
"可能没什么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陆渊站起身,"谢谢李姐,改天请您吃饭。"
"行啦,这点小事。"李姐笑着摆摆手,"你这孩子心眼好,看到人家小孩不舒服还专门去问。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陆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走出护理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林美华。妇产科护工。有个七八岁的女儿。
他找到她了。
但接下来呢?
他不能直接冲上去说"我看到你女儿头顶有倒计时,她还有三天就会死"。这种话说出来,任何正常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他得想一个办法。一个自然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接近这对母女,弄清楚那个小女孩到底会因为什么而死。
...
妇产科在住院楼六层。
陆渊从楼梯上来,站在病区入口处,远远看了一眼护士站。
几个护士在忙碌,有人在写病历,有人在接电话。护士站旁边的走廊上,一个穿护工服的女人推着轮椅走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大肚子的孕妇。
不是林美华。
陆渊没有贸然进去。他靠在走廊的墙边,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病区的情况。
妇产科的护工应该有好几个,林美华只是其中之一。如果她今天上的是夜班,那现在应该已经下班了,不一定在病区里。
他得想个办法确认她的班次。
正想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病区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上。
那是一间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轮椅、拖把、消毒液之类的。房间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护工值班表"几个字。
陆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沿着走廊往那边走,假装在找人的样子,走到那间小房间门口时,自然地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
值班表上列着好几个名字,旁边写着日期和班次。他的目光快速扫过...
林美华。
今天是休息日。
陆渊记住了这个信息,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停下来,假装在看风景。
休息日意味着她今天不上班。她可能在家,也可能出门了。
但她住在哪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谁?"
陆渊转过身,看到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正看着他。她的目光里带着警惕。
"我找人。"陆渊说,"请问林美华在吗?"
"林姐今天休息。"护士说,"你找她什么事?"
"我是急诊科的。"陆渊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有个病人的事想跟她核实一下。"
护士看了看他的工牌,警惕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急诊科?什么病人?"
"是之前从妇产科转下去的一个病人,有些情况需要确认。"陆渊编了一个理由,"林美华当时在场,我想问问她。"
护士想了想,说:"林姐今天不在,你明天再来吧。她明天白班。"
"好的,谢谢。"
陆渊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明天白班。
那他明天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