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陆渊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宿舍是单人间,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加上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条件算不上好,但对于一个刚转正一个月的住院医来说,能有个独立空间已经很不错了。
他睡不着。
从早上七点看到那个小女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她头顶的数字,应该已经变成了六十小时左右。
两天半。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白天在监控室拍的那几张照片。
模糊的画面,看不清脸。但那个按太阳穴的动作被他截了下来,一帧一帧,像慢动作回放。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头疼?
最常见的原因是眼睛问题。近视、散光、用眼过度。现在的小孩整天看手机看平板,眼睛疲劳是常事。
其次是鼻窦炎。鼻窦发炎会导致头部胀痛,尤其是在额头和太阳穴的位置。
还有紧张性头痛、睡眠不足、偏头痛……
这些都是"良性"的原因。不会致命,顶多让人难受几天。
但还有一些原因不是良性的。
颅内压增高。脑血管畸形。脑肿瘤。
这些病在儿童中并不常见,但一旦发生,往往来势汹汹。
陆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快速检索。
儿童脑肿瘤的早期症状:头痛、呕吐、视力模糊、行走不稳、性格改变……
头痛通常是间歇性的,早晨起床时最明显。随着肿瘤增大,头痛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但在早期,症状往往不典型。很多家长会误以为是普通的感冒或者用眼过度,错过最佳的诊断时机。
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那几张照片。
从监控画面来看,小女孩走路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很健康。如果她真的有严重的颅内病变,不太可能这么活泼。
但那个按太阳穴的动作……
他没法忽视。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是表演,不是撒娇,就是单纯的、本能的、因为不舒服而做出的反应。
一个习惯性按太阳穴的孩子,头疼的频率不会低。
而一个经常头疼的七岁小孩,绝对不正常。
陆渊坐起身,靠在床头,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天,林美华上白班。
他可以去妇产科找她,但用什么理由呢?
"你好,我在医院门口看到你女儿了,觉得她可能有病,建议你带她做个检查。"
这话说出来,任何人都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刚转正一个月的住院医。就算他真的去跟林美华说这些,人家凭什么信他?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能接近那个小女孩的方式。
想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苏晨发了条微信。
"你们神经内科,给小孩做检查一般用什么手段?"
过了两分钟,苏晨回复了。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了解一下。"
"要看什么情况。如果是头疼之类的,一般先做神经系统查体,然后根据情况决定要不要做CT或者MRI。"
"有没有那种无创的、不需要住院的检查?"
"无创?那就是神经系统查体了。视力、眼底、反射、平衡……这些都可以在门诊做。怎么了?你认识的小孩有问题?"
陆渊想了想,打字:"不确定。就是想提前了解一下。"
"行吧。你要是真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儿童医院的同学。"
"先不用,谢谢。"
他放下手机,继续想。
神经系统查体。
如果他能说服林美华带女儿做一个简单的检查,也许就能发现问题。
但问题是,他没有任何理由让人家去做检查。他不是儿科医生,也不是那个小女孩的主治医师。他甚至都不认识人家。
贸然上去说"我觉得你女儿有问题",不仅不会被相信,反而可能把人家吓跑。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自然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契机。
想来想去,他决定先观察。
明天去妇产科,找个理由接近林美华,先看看情况再说。
至少,他得再见到那个小女孩一次。
看看她头顶的数字还剩多少。
看看她有没有其他的症状。
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陆渊准时出现在住院楼六层。
他穿着白大褂,胸口挂着工牌,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看起来就像是来会诊或者查房的样子。
妇产科的早晨很忙碌。护士们推着治疗车在走廊里穿行,不时有孕妇或产妇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婴儿奶粉的混合气味。
陆渊站在护士站附近,假装在翻看病历夹,实际上在四处张望。
他在找林美华。
几分钟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护工的蓝色工作服,正从病房里推着一辆餐车走出来。她的步伐稳定,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疲惫,但动作很利落。
就是她。
和监控画面里的那个背影对上了。
陆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他不能太明显。
他需要一个接近她的理由。
正想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哪个科的?"
陆渊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护士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警惕的表情。她的胸牌上写着"护士长"三个字。
"急诊外科。"陆渊举起自己的工牌,"来找个人。"
"找谁?"
"林美华。"
护士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找她干嘛?"
"有个病人的事想核实一下。"陆渊说出了昨天准备好的借口,"之前从妇产科转到急诊的一个病人,病历上有些信息不太清楚,听说林美华当时在场。"
护士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神情有所缓和。
"你等一下。"她转身往走廊里喊了一声,"林美华!有人找你!"
走廊尽头,林美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
她看到陆渊,愣了一下,然后往这边走过来。
"什么事?"
近距离看,林美华的脸比监控画面里清晰多了。三十二三岁的样子,皮肤有些粗糙,眼角有细纹,大概是长期熬夜的缘故。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着一股精明和疲惫混合的气质。
"你好,我是急诊外科的陆渊。"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之前一个病人的情况。"
"什么病人?"
"一个孕妇,上周从妇产科转到急诊的。"陆渊现编了一个病例,"好像是胎盘早剥,后来在急诊做的紧急处理。当时的护理记录上有几个地方不太清楚,听说你在场,想跟你核实一下。"
林美华想了想,皱起眉头。
"上周?我记得上周是有一个紧急的,但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没关系,可能是我记错了。"陆渊打断她,"你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林美华看了看表。
"现在不太行,我手上还有活。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十点左右有个空档。"
"好,十点。"
"行。到时候你来护工休息室找我,就在走廊尽头右拐。"
"没问题。谢谢。"
林美华点点头,转身继续去忙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一步完成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他需要找到一个机会,把话题引到她女儿身上。
...
十点整,陆渊来到护工休息室。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椅子和一张旧沙发,墙角有个饮水机和一台积满灰尘的微波炉。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美华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正在喝水。看到陆渊进来,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你来了。坐吧。"
陆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我想了想,"林美华说,"上周那个胎盘早剥的病人,我确实在场。但我记得护理记录是当班护士写的,不是我。你要问的是什么?"
陆渊心里咯噔一下。
他编的那个病例根本不存在。如果林美华追问细节,他很快就会露馅。
得想办法把话题转移。
"其实……"他顿了顿,"我想问的不是那个病人的事。"
林美华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找我干嘛?"
陆渊深吸一口气。
"林姐,我昨天早上在医院门口看到你了。"
林美华愣了一下。
"看到我?"
"你带着一个小女孩,穿黄裙子的。那是你女儿吧?"
林美华的表情变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疑惑。
"你跟踪我?"
"不是!"陆渊连忙解释,"我刚下夜班,正好在门口碰到的。我看到你女儿……"
他犹豫了一下。
该怎么说?
"我是医生,"他放慢语速,"有些事情会下意识地注意。我看到你女儿走路的时候,有一个动作——她用手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林美华没有说话,但脸色变了。
"那个动作很快,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我学过神经内科的东西,对这种细节比较敏感。"陆渊继续说道,"我想问一下,你女儿平时会头疼吗?"
沉默。
林美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表情复杂。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医生?"
"是。急诊外科,刚转正一个月。"
"转正一个月……"林美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那你比我女儿的儿科主治还嫩。他都说没问题,你凭什么觉得有问题?"
陆渊的心沉了一下。
"你带她看过医生了?"
"看过。"林美华的声音有点硬,"上个月她总说头疼,我带她去儿童医院看了。医生给做了检查,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用眼过度,让少看电视少玩手机。"
"做了什么检查?"
"验了血,查了眼睛,还做了个什么……"她想了想,"脑电图。"
脑电图。
陆渊在脑子里快速分析。
脑电图可以检测脑电活动的异常,对癫痫之类的疾病比较敏感。但对于颅内占位性病变——比如脑肿瘤——脑电图的敏感性并不高。很多早期的脑肿瘤患者,脑电图是完全正常的。
"有没有做CT或者MRI?"他问。
"没有。"林美华摇头,"医生说不需要。"
不需要。
陆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医生的角度来说,这个判断也不能算错。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头疼的主诉,没有其他明显的神经系统症状——呕吐、视力下降、走路不稳——确实不需要一上来就做CT或MRI。这些检查有辐射,有风险,不是随便就能开的。
但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七十二小时。
现在应该只剩五十多个小时了。
如果那个数字是真的,那意味着这个小女孩两天多以后就会死。
而医院的检查说"没问题"。
要么是他的能力出错了,要么是医院的检查遗漏了什么。
"林姐,"他斟酌着用词,"我知道你已经带她看过医生了,医生说没事,你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是……"
他顿了顿。
"头疼这种症状,有时候会被误诊。尤其是小孩子,他们不太会表达,很多时候不舒服也说不清楚。如果她的头疼越来越频繁,或者出现了其他症状——比如呕吐、视力模糊、走路不稳——最好再去查一下。"
林美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说的这些,医生都跟我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再提醒你一次。"
"为什么?"林美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女儿。你凭什么这么关心?"
陆渊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是医生。"他说,"看到可能有问题的情况,我没办法当作没看到。"
这话说得有点假,但也是实话。
林美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我知道了。"她站起身,"如果没别的事,我得去干活了。"
"等等。"陆渊也站起来,"你女儿最近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除了头疼。"
林美华想了想。
"没有吧……就是有时候说眼睛酸,看东西模糊。医生说是用眼过度,配了眼药水。"
看东西模糊。
陆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视力模糊是颅内压增高的典型症状之一。如果小女孩确实有颅内占位,肿瘤压迫视神经,就会导致视力下降。
但这个症状也可以用"近视"或"用眼过度"来解释。
不够确定。
"还有呢?"他追问,"有没有呕吐?或者早上起来头疼特别厉害?"
林美华皱起眉头,仔细回忆。
"呕吐没有……早上头疼……"她想了想,"好像是有几次。她有时候起床会说头疼,我以为是没睡好。"
早晨头疼加重。
这是颅内压增高的另一个特征。夜间平卧时,脑脊液回流受阻,颅内压会升高,导致早晨起床时头疼最明显。
陆渊的心越来越沉。
所有的症状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他不能确定。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林姐,"他说,"我有个请求,可能有点冒昧。"
"什么?"
"你方不方便让我见见你女儿?"
林美华的脸色变了。
"见我女儿?"
"我想给她做一个简单的检查。就是神经系统的体格检查,不用抽血,不用做CT,就是看一下眼底、测一下反射,十分钟就够了。"
林美华盯着他,眼神里的警惕又回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没事。"陆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如果检查结果正常,那就没问题,你也可以放心。如果有异常……至少能早点发现。"
林美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应该知道医院里的检查有多贵。上个月我带她去儿童医院,验血、脑电图、眼科检查……花了一千多块。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还要付房租、买菜、交学费……"
她抬起头,看着陆渊。
"医生都说没事了,我也就信了。现在你跑来跟我说可能有问题,让我再去查……我查得起吗?"
陆渊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医生,他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治病"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千多块的检查费,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月工资的一小部分。但对林美华来说,那是她小半个月的收入。
"林姐,"他说,"我说的那个检查不用花钱。就是简单的体格检查,我自己就能做。"
林美华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困惑。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说了,我是医生。"
"医生多了去了。"林美华摇头,"没见过哪个医生会专门跑来找一个护工,说要给她女儿免费做检查。"
陆渊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昨天早上,我看到你女儿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感觉——觉得她可能有问题。"他说,"这种感觉没什么依据,可能就是直觉。但我没办法不管。"
"直觉?"林美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凭直觉就觉得我女儿有病?"
"不是有病。是可能有问题。"陆渊纠正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我错了,那最好。如果我没错……"
他没有把话说完。
林美华盯着他看了好久。
"你等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凑到耳边。
"喂,妈,是我。然然呢?"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让她接一下电话。"林美华说。
过了几秒,一个稚嫩的童声从电话里传来:"妈妈!"
"然然,你在干嘛?"
"我在看电视!姥姥给我切了西瓜!"
"少吃点,一会儿吃不下饭。"林美华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然然,妈妈问你,你今天头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点。"小女孩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早上起来的时候疼了一下,后来就不疼了。"
林美华的脸色变了。
"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就疼了一小会儿。"
"好,妈妈知道了。你乖乖在家,妈妈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
林美华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陆渊。
她的眼神里,警惕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渊很熟悉的东西——恐惧。
"你说的那个检查,"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真的不用花钱?"
"不用。"
"什么时候能做?"
"随时。你方便的话,今天下班后就可以。"
林美华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好。"她抬起头,"我五点下班。你在医院门口等我,我带你去见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