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分,陆渊站在医院东门外的人行道上。
太阳已经西斜,但暑气还没散去。他穿着便装——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把白大褂叠好塞进了双肩包里。
他不想让林美华的女儿看到他穿白大褂。小孩子对医生有天然的恐惧,穿着白大褂上门,还没开口检查就先把人吓哭了。
五点一刻,林美华从医院里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上身是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下身是条黑色长裤。头发还是短短的,用一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问。
"没有,刚到。"
"走吧,公交站在那边。"
...
林美华住的地方离医院不算太远,坐公交四站地,下车后还要走十分钟。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七八十年代建的那种筒子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没有电梯,楼梯狭窄陡峭,台阶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纸箱、旧自行车、落满灰尘的花盆。
林美华住在五楼。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陆渊听到门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儿童动画片特有的夸张配音。
门开了。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林美华怀里。
是她。
穿黄裙子的小女孩。
今天她没穿黄裙子,换了一身粉色的短袖短裤,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确实很可爱。
陆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
数字还在。
52:17:33
五十二小时。比他预计的还少了几个小时。
两天多一点。
"然然,叫叔叔。"林美华把女儿从怀里拉出来,转向陆渊,"这是妈妈的朋友,陆叔叔。"
小女孩抬起头,用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陆渊。
"叔叔好。"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你好,然然。"陆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几岁了?"
"七岁!"小女孩伸出手指比了个七,"我上二年级了!"
"真厉害。"
"美华回来啦?"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看到陆渊,愣了一下,"这是……"
"妈,这是我同事,姓陆。"林美华说,"他来家里坐坐。"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陆渊两眼,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好好好,快进来坐。"她热情地招呼道,"喝水不?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阿姨。"
"不麻烦不麻烦。"老太太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去了。
林美华看了陆渊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陆渊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她妈误会了。
...
林美华家不大,两室一厅,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五十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有个书架,上面放着一些小学课本和几本童话书。
厨房传来一阵炒菜的声音和葱姜爆锅的香气。陆渊往那边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几个洗好的西红柿和一碗打散的鸡蛋,旁边还有一小把择好的青菜。
林美华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要不要留下来吃个便饭?就是家常菜,不嫌弃的话……"
"不用了,林姐。"陆渊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然然,一会儿还要回医院。"
"那也得喝杯水吧。"老太太已经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硬塞到陆渊手里,"大热天的,跑这么远。"
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水不烫,是温的,应该是凉白开。
"谢谢阿姨。"陆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厨房里的炒菜声还在继续。老太太转身回去忙活,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太客气"之类的话。
空气里弥漫着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然然跑过去扒着厨房门框往里看:"姥姥,今天有肉吗?"
"有有有,给你炖了排骨。"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洗手去,一会儿吃饭。"
然然欢呼一声,蹬蹬蹬跑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林美华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陆渊捧着那杯水,环顾着这个不大的客厅。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沙发巾,茶几上放着一个装着瓜子的塑料盘,电视柜旁边摞着几本作业本和一个粉色的铅笔盒。
普通的家,普通的生活。
和他小时候的家有几分相似。
然然洗完手跑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打量着陆渊。
"叔叔,你是妈妈的朋友吗?"
"是啊。"
"你是医生吗?"
陆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医院的味道。"然然皱了皱鼻子,"消毒水的味道,我闻得出来。"
陆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T恤。
确实,隐隐约约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他在医院待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对这种味道麻木了,没想到小孩子的鼻子这么灵。
"然然真聪明。"他说,"叔叔确实是医生。"
"那你是来给我看病的吗?"
林美华正端着水杯走过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不是看病。"陆渊温和地笑了笑,"叔叔就是来看看你,跟你玩一会儿。"
"哦。"然然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会变魔术吗?"
"魔术?"
"上次我同学过生日,她爸爸请了一个叔叔来变魔术。那个叔叔可以把硬币变没,还可以从帽子里变出兔子!"
"兔子我变不出来,"陆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但硬币我可以试试。"
他把硬币放在手心,握拳,然后张开——硬币不见了。
然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哇!变到哪里去了?"
陆渊伸手在她耳朵后面摸了一下,把硬币"变"了出来。
"在这里。"
"好厉害!"然然兴奋地拍手,"再变一次!再变一次!"
林美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紧绷稍微松弛了一些。
...
陆渊又变了几次硬币魔术,把然然哄得咯咯直笑。趁她高兴的时候,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脸色红润,眼睛有神。从外表看,完全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女孩。
但陆渊知道,很多疾病在早期是看不出来的。
"然然,叔叔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他说。
"什么游戏?"
"很简单。叔叔说几个动作,你跟着做,看你能不能做对。做对了,叔叔给你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
陆渊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他下午特意去便利店买的。
然然的眼睛亮了。
"好!我要玩!"
"第一个动作,"陆渊伸出双手,"握住叔叔的手,使劲握。"
然然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攥紧。
陆渊感受着她的握力。
双手对称,力度正常。没有一侧明显偏弱的情况。
"真棒。第二个动作,闭上眼睛,伸直胳膊,保持十秒钟。"
然然照做。两只胳膊平平地伸在身体两侧,纹丝不动。
没有一侧下沉或者抖动。
"非常好。第三个动作,用手指摸摸自己的鼻子。"
然然睁开眼睛,用食指准确地点在自己的鼻尖上。
"对了!"
指鼻试验正常。没有共济失调的表现。
陆渊又让她做了几个动作——单脚站立、沿直线行走、快速交替翻掌——都完成得很顺利。
初步的神经系统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但这还不够。
"然然,叔叔再问你几个问题。"他换了一种温和的语气,"你平时头会疼吗?"
然然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美华。
"有时候会。"
"什么时候疼?"
"早上起来的时候。"然然想了想,"还有写作业的时候。"
"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就是……"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这里疼。"
她指的是太阳穴的位置。
和陆渊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一样。
"除了头疼,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有时候看东西会糊糊的。"然然说,"老师写的字我看不太清楚。"
"看不清楚多久了?"
"不知道……好长时间了吧。"
林美华在旁边插话:"上个月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是有点近视,让她少看电视,多做眼保健操。"
陆渊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头疼、视力下降——这两个症状单独出现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值得警惕了。
"然然,叔叔再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
"看眼睛?"
"对。很简单,就是叔叔用手电筒照一下。"
然然看了看林美华,林美华点点头。
"好吧。"
陆渊从包里拿出一支小手电——这是他今天特意带的。
"看着叔叔的手指。"他把食指举在然然面前,"眼睛跟着手指走,头不要动。"
他让手指从左移到右,从上移到下,观察然然的眼球运动。
眼球活动自如,没有斜视或者复视的表现。
然后他打开手电筒,分别照射然然的两只眼睛。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双侧对称。
"很好,然然做得很棒。"
他关掉手电,沉吟了一下。
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神经系统异常。但这并不能排除颅内病变的可能。
有些早期的脑肿瘤,在体格检查中是完全正常的。只有通过影像学检查——CT或者MRI——才能发现。
他需要说服林美华带然然去做进一步检查。
但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你女儿头顶有个数字,显示她还有两天的命,所以必须去做检查"。
他只能用正常的理由。
"林姐,"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检查做完了。"
林美华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陆渊斟酌着用词,"但是……"
"但是什么?"
"然然的症状让我有点担心。头疼加上视力下降,持续这么长时间,我建议还是做一个头部CT或者MRI,排除一下颅内的问题。"
林美华的脸色变了。
"颅内的问题?你是说……脑子里长东西?"
"不一定。"陆渊赶紧解释,"这只是排除性的检查。大概率没有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最好查一下。"
林美华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然然坐在沙发上,正专心致志地看电视,没有注意到大人们的谈话。
"CT多少钱?"林美华终于开口了。
"普通CT几百块。MRI贵一点,可能要一千多。"
林美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儿童医院的医生说不用做。"她的声音低低的,"他说脑电图正常,没必要做CT。"
"脑电图和CT是不一样的检查。"陆渊耐心地解释,"脑电图是查脑电活动的,CT是查脑部结构的。有些问题,脑电图查不出来,但CT能查出来。"
林美华还是没有说话。
陆渊看着她,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
钱。
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
对于一个月入三千多的单亲妈妈来说,一千多块的检查费不是小数目。更何况,上个月她已经花了一千多做检查,医生说没事。现在又来一个人,说还要继续查——换谁都会犹豫。
"林姐,"陆渊咬了咬牙,"检查的费用我来出。"
林美华猛地抬起头。
"什么?"
"CT的费用,我来出。"陆渊说,"你只需要带然然去做检查就行。"
林美华盯着他,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她今天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陆渊还是没办法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我说了,我是医生。"他只能重复那个不完整的答案,"有些事,我没办法不管。"
林美华看了他很久。
"你是不是……"她欲言又止,"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陆渊沉默了两秒。
"我不确定。"他说的是实话,"所以才需要做检查。"
林美华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别过头去,不让陆渊看到她的表情。
"我……我考虑一下。"她的声音有点哑。
"好。"陆渊没有再逼她,"你什么时候决定了,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微信二维码展示出来。
林美华扫了一下,添加他为好友。
"谢谢你。"她说。
...
离开林美华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渊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然然头顶的那个数字。
52:17:33
不,现在应该更少了。可能只剩五十一个小时,或者更少。
两天。
如果那个数字是真的,然然只剩两天的时间了。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劝她妈妈带她去做一个检查。
林美华会同意吗?
陆渊不知道。
他只能等。
...
晚上九点,陆渊回到宿舍。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医学论坛,又查了一些关于儿童脑肿瘤的资料。
越查越不安。
儿童脑肿瘤的早期症状往往不典型,很容易被忽视。等到症状明显的时候,肿瘤可能已经长到很大了。
而且,儿童脑肿瘤的恶性程度往往比成人高,进展也更快。
如果然然真的有颅内肿瘤,两天的时间......
手机突然响了。
是微信的语言通话。
陆渊接起来。
"喂?"
"是陆医生吗?"电话那头是林美华的声音。
"是我。林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想好了。"林美华说,"明天我请假,带然然去做CT。"
陆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好。明天几点方便?我陪你们去。"
"上午吧。九点可以吗?"
"可以。九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们。"
"好。"林美华的声音顿了顿,"陆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陆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