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大雪封门。
天还没亮,管家老陈就在门外喊:“老爷,少爷……少爷回来了!”
王氏刚服了安胎药睡下,我披衣起身,推门出去。
老陈一脸急色:“少爷带那寡妇来了,还有……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
“说是寡妇前夫的儿子,叫刘承业。”
我皱紧眉,往正厅走。
刚过影壁,就听见沈郎的声音:“你让开!这是我家的库房,我拿自己的钱,轮得到你拦?”
几个家丁挡在库房门口,低头不敢吭声。
沈郎一身锦缎新袍——是我上月刚给他裁的苏绣料子。他身边站着兰儿,换了身桃红袄子,鬓边簪了朵绢花。她手里牵着个瘦高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绸袄,眼睛四处乱瞟。
“郎君,莫要动气,”兰儿嗓音软软的,“管家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沈郎指着老陈鼻子,“他一个下人,敢拦主子?爹娘昨日答应了我婚事,这沈家将来大半都是我的!我提前支点银钱怎么了?”
老陈苦着脸:“少爷,库房钥匙在老爷那儿,没老爷吩咐,小的实在不敢——”
“钥匙?”沈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老陈脸色变了:“这、这是老爷贴身收着的,少爷您怎么——”
“我娘昨日身子不适,我进房探望,顺手拿的,”沈郎说得理所当然,“怎么,儿子拿爹娘的东西,还要你准许?”
他转身就去开库房门锁。
兰儿轻轻推了那男孩一把:“承业,去给你沈伯伯磕个头。”
男孩磨磨蹭蹭走过来,扑通跪下,却连头都没磕实,眼睛直往库房大门瞟。
“快喊人呀,”兰儿催他。
男孩撇撇嘴,干巴巴喊了声:“沈伯伯好。”
我站在廊下看着,没出声。
沈郎已经打开了库房门——里面堆着十几口樟木箱子,全是这些年积攒的现银和铜钱。他眼睛亮了,回头冲兰儿笑:“兰儿你看,够不够你置办聘礼?”
兰儿扶着门框往里看,呼吸都急了。
但她很快压下表情,细声道:“郎君莫急,先清点清点……”
沈郎点头,转头冲老陈吼:“还愣着干嘛?叫人来搬!”
“搬去哪?”我终于开口。
沈郎猛地回头,看见我,气势矮了半截:“爹、爹您醒了……”
兰儿忙福身行礼:“老爷万福。”
那男孩站起来,躲到她身后。
我走下台阶,看着那扇敞开的库房门:“大清早的,搬银子去哪?”
沈郎挺起腰:“兰儿说……聘礼要提前备着。她家宅子旧了,得修葺;还要给承业置办些笔墨衣物……”
“这些,昨日不是都说定了?”我慢慢走过去,“五千两聘礼,三个月后过门时给。你现在急什么?”
沈郎噎住。
兰儿拽了他袖子一下。
沈郎马上道:“爹!那、那是我娘答应我的!您不能反悔!”
“我没反悔,”我停下脚步,看着库房里那些箱子,“但你现在就要搬——搬去哪?搬去刘家?”
沈郎不吭声。
兰儿细声道:“老爷莫怪,是奴家……奴家想着,郎君既答应入赘,这些银钱迟早要过门。早一步晚一步,也没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打断她,“银子现在搬去刘家,算你的,还是算我沈家的?”
兰儿脸色一僵。
沈郎急道:“爹您说什么呢!兰儿是那种人吗?她、她就是怕夜长梦多……”
“怕我反悔?”我看向他,“沈郎,你是我亲生儿子。我若真反悔,你搬再多银子去刘家,我也有法子要回来。”
沈郎脸白了。
兰儿忙道:“老爷误会了,奴家绝无此意。只是……”她眼圈一红,“只是孤兒寡母的,难免多思多虑。郎君待我一片真心,我若还疑他,岂不是辜负了?”
她说得可怜,沈郎立马心疼了:“爹!您看您都把兰儿说哭了!”
我看着这蠢货。
老陈在我身后小声说:“老爷,郎中已经到了,在偏厅候着。”
我点点头,对沈郎道:“银子,不能提前搬。”
沈郎急了:“爹——”
“但是,”我话锋一转,“你要置办聘礼,要修葺宅院,要用钱——可以。”
沈郎愣住。
我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五百两,苏州钱庄的票子,随时能兑。你先用着。”
沈郎接过银票,看了看面额,脸色不太好看:“爹,这才五百……”
“嫌少?”我收回手。
“不是不是!”兰儿忙拽他,“郎君,老爷肯给已是恩典,莫要贪心。”
沈郎这才闭嘴。
我把钥匙从老陈手里接过来,锁上库房门:“剩下的聘礼,三个月后,你大婚那日,我会当众交给刘家。至于这库房里的钱——沈家的生意要周转,不能动。”
沈郎还想说什么,兰儿拉了他一下,摇摇头。
她冲我福身:“多谢老爷。那……奴家先带承业回去了。”
“不急,”我说,“既然来了,给祖宗上柱香吧。”
兰儿表情僵了一下。
沈家祠堂在正院东侧,平日除了祭祖,外人不能进。
我带着他们穿廊过院,推开祠堂大门。
里面供着沈家三代牌位,香火不断。
兰儿牵着她儿子,磨磨蹭蹭跨过门槛。
沈郎倒是熟门熟路,取了香点燃,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爹,娘,爷爷,”他闭着眼念叨,“孙儿要成亲了。兰儿是个好女子,您们泉下有知,保佑我们……”
我站在门口看着。
兰儿站在他身后,没跪,也没接香。
她儿子更是东张西望,手还去摸供桌上的果品。
“刘夫人,”我开口,“不给祖宗上柱香?”
兰儿这才回过神,勉强笑了下:“奴家……奴家是外人,不便……”
“将来要进沈家门的媳妇,算外人?”
她咬了咬唇,终于接过香,草草拜了拜,插进香炉。
那男孩有样学样,胡乱鞠了个躬。
香插歪了,烟斜斜往上飘。
我看着那柱香,忽然笑了。
沈郎起身:“爹您笑什么?”
“没什么,”我转身往外走,“只是想起你爷爷常说——香火歪了,祖宗不认。”